在我们云岭，外族女子嫁本寨男，须攀上雪顶神殿，点燃长明灯。

恋爱七年，喻薇攀了九次，可每次都中途折返。

不是因为路险，不是因为体力不支。

是因为每一次她背上行囊准备出发时，她的养弟宋宇就会犯病。

第一次心悸，第二次低血糖晕倒，第三次哮喘发作。

到第九次，他甚至住进了ICU。

每一次喻薇都红着眼眶跟我说：

“再等等，下次一定。”

第十次，她终于又站在了山脚。

全寨的人都来送行，我父亲亲手给她系了红绳。

可那天夜里，我去送行李时，听见宋宇的电话打进来。

他的声音虚弱又委屈：

“姐，我验血报告出来了......医生说指标不太好，我好害怕。”

喻薇沉默了很久，最终松开我的手，转身往山下走：

“阿川，最后一次，让我先送他去省城复查。”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

“第十次了......按古规，这辈子怕是娶不到媳妇了。”

我没有哭，只是转身发了一个消息：

“闻晴，明早的神殿，你还愿意替我点灯吗？”

......

“阿川，别看了，她走远了。”

父亲微凉的手覆上我的手背。

我收起手机，目光从那条消失在夜色中的山道上收回。

周围的族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声刻意压低的叹息在风里飘荡。

“这喻家丫头也是，大半夜的，就这么丢下新郎走了。”

“宋家那个养子也是个稀罕物，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每次点灯都病。”

“阿川都二十六了，按咱们云岭的规矩，再点不上灯，可真要成老光棍了。”

父亲脸色有些难看，转头瞪了几个嘴碎的叔伯一眼。

叔伯们讪讪地闭了嘴，摇着头各自散去。

我扶着父亲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阿川，小薇她......可能真的是急坏了。”父亲试图找个理由安慰我。

我摇摇头，语气平静。

“阿爸，我知道的。”

回到家，我看着镜子里穿着云岭传统红袍的自己。

这是为了明天的还愿仪式准备的，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是喻薇发来的消息。

“阿川，我已经接到宇宇了。”

“他状态很不好，脸色惨白，医生说如果晚来一步，可能有休克的风险。”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宇宇只有我这一个姐姐，我不能不管他。”

“你跟阿爸好好解释一下，明天我如果赶不回去，你先让族长把仪式延后吧。”

延后。

这是她这七年来，跟我说过最多的词。

仿佛我们的婚姻，我的人生，永远都可以为了宋宇随时随地按下暂停键。

我没有回复，只是盯着屏幕。

不到两分钟，朋友圈跳出一个红点。

是宋宇更新了动态。

照片里，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正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递给他。

那只手的手腕上，还戴着我父亲今晚刚给她系上的那根祈福红绳。

配文是：“不管多晚，只要我说害怕，姐姐总会跨越山海来陪我。有你真好。”

这条朋友圈，屏蔽了喻薇，却对我完全公开。

我点了赞。

然后关掉屏幕，开始慢条斯理地卸下头上的银饰。

不一会，喻薇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按下接听键。

“阿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你看到宇宇的朋友圈了？”

“嗯。”我应了一声。

“你别生气，他就是小孩子心性，觉得我陪着他有安全感才发的。”

喻薇的语气里透着习惯性的维护。

“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在宋家又总是被忽视，性格敏感些也是正常的。”

“你作为姐夫，多包容他一点，好吗？”

姐夫。

这个称呼听起来多么讽刺。

“医生怎么说？”我拨弄着床上的流苏。

“还要等明天的详细报告。”

喻薇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

“阿川，你早点休息，明天寨子里的事，你多费心担待一下。”

“等宇宇这边稳定了，我马上回去补偿你。”

我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轻声开口。

“喻薇，那是你第十次丢下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阿川，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计较这些吗？”

“我都说了宇宇有危险，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你以前不是这么冷血的人。”

原来，我不愿意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弃，就是冷血。

我没再争辩。

“喻薇，明天不用赶回来了。”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什么，你好好照顾他。”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那个在国外待了七年的号码。

“好。”

只有一个字。

却像是在我荒芜了七年的心底，落下了一颗定海神针。

我闭上眼，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喻薇，不用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