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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我在镇国公府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满屋子自称是我“亲人”的人,看我的眼神,却像看仇人一样。
“姐姐,喝碗热汤吧。”
一个穿着粉裙、我年纪相当的女孩笑着递来羹汤。
我刚伸手,裙摆却被她悄悄勾住。
下一秒,碗碎汤溅,烫得我浑身发抖。
父亲别过脸,母亲把她拉到身后。
我本能跪倒:“对不起......是我的错。”
哥哥猛地拽起我,红着眼嘶吼:
“你装什么失忆!不就是想报复我们吗!”
我浑身发颤:
“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要报复什么呢?”
1.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挡着妹妹的路。下次我一定注意,一定不会了......”
我埋着头,后背的旧伤被这个姿势牵扯,一阵阵地抽痛。
母亲终究心软,蹲下身想来扶我。
可她的指尖刚碰到我的袖子,我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开,缩到角落里死死抱住头,语无伦次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躲您的......”
那是被折磨了两年,刻进骨头里的恐惧。身体,永远比脑子快。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谢昭宁适时走上前,温柔地挽住我的手臂。指甲却狠狠地掐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笑得纯良无害:“姐姐,地上凉,跪久了母亲该心疼了。”
我疼得浑身发颤,只能低头顺从:“谢谢妹妹。”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黄花梨木椅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哥哥萧翊寒死死地盯着我,眼眶通红:
“萧雪蘅,你够了!装失忆是吧?装温顺是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我吓得后退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没有......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步步紧逼,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心软?会后悔?会求你原谅?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
母亲急忙拉住他:“翊寒!她刚从清云庵回来,身子弱!”
“弱?”哥哥甩开母亲的手,指着我的鼻子怒斥,“她以前是怎么对昭宁的?砸烂她的生辰贺礼,把她关在冷院里一整夜,推她掉进荷花池!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他说的这些事,我闻所未闻。
谢昭宁适时地垂下眼眸,眼眶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哥哥,别说了,姐姐不是故意的......”
她越是表现得懂事,家人看我的眼神就越冰冷。
哥哥上前一步,猛地推开我:“这个家,再没人能容你欺负人!你想演戏报复,随便你,我绝不配合!”
说完,他甩袖上楼。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一个待罪的囚徒。
报复?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真切,拿什么报复?
父亲闭目不言,母亲别过脸去,肩膀却在发抖。
谢昭宁蹲下来假装扶我,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姐姐,就算你真的失忆了,他们也不会信你的。这个家,从来都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摸了摸后背上隐隐作痛的旧疤,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难道我以前,真的就是个十恶不赦、人人厌弃的坏人吗?
2.
母亲声音沙哑:“你的住处,在西跨院正房。我带你过去。”
“不敢劳烦母亲,我自己去便好。”
西跨院宽敞雅致。雕花的拔步床,粉色的云纹纱帐,满床的软缎玩偶。窗棂敞亮,暖阳倾泻而入。
最刺目的,是满墙的画像。
画中的少女骑在父亲肩头笑得开怀,窝在母亲怀里撒娇,举着骑射锦旗站在哥哥身侧,生辰宴上眉眼弯弯。每一幅画里的人,都活得像是天上的月亮。
那张脸与我容貌一模一样,却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我轻声呢喃:“她生得真好看,又这般快活......一点也不像我,胆小怯懦,一无是处。”
母亲立在门口,眼泪猝然滚落:“雪蘅......你当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茫然地摇头:“从前的记忆......很要紧吗?若都是欢喜的事,忘了可惜;可若满是苦楚......”
母亲脸色骤然惨白,提着裙摆,仓皇地跑走了。
夜里,我不敢熄灯,盯着床顶的雕花出神。翻身时,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银质的小像匣,打开一看,是一张全家福。
父亲、母亲、哥哥,还有年少的我。
角落里,站着谢昭宁。她笑意浅淡,目光却死死盯着我的后脑勺,叫人后背一阵阵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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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我骤然惊醒。
脑海里警钟狂响:到时辰了,不起床就会被关柴房!
我轻手轻脚地摸去小厨房,熬燕窝粥、煎芙蓉蛋、切时令鲜果,摆得整整齐齐。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却不敢停下来——不备好早膳,就要受罚挨饿。
辰时,家人陆续下楼。
父亲看着满桌膳食,微微一怔:“这些......是你备下的?”
我垂首恭谨道:“是我。若不合心意,我立刻重做。”
父亲默然落座。母亲眼圈仍红,欲言又止。
谢昭宁下楼,亲热地挽住我的手,指尖暗暗掐进我的肉里,嘴上却甜笑着:“姐姐如今真是懂事了,比从前贴心太多了呢。”
我疼得额头冒汗,强笑着:“分内之事,应当的。”
用膳时,我默默记着每个人的口味。
谢昭宁忽然夹起一块玉兰花糕放进我碗里:“姐姐,这是你最爱的点心。”
我刚要入口,母亲厉声惊呼:“不可吃!你自幼就碰不得玉兰,一碰就起瘾疹,当年请了太医你还卧床了七日!”
我手里捏着那块糕点,进退两难,慌忙道歉:“对不住......我不记得了,往后我一定牢牢记住。”
哥哥萧翊寒脸色一沉,看向谢昭宁:“昭宁,雪蘅忌食玉兰,我从你入府那天就反复叮嘱过,你怎么会忘记?”
谢昭宁瞬间红了眼眶,泫然欲泣:“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心想对姐姐好......哥哥是在怪我吗?”
父亲打圆场:“罢了,无心之失,不必苛责。”
哥哥不再言语,目光却沉沉地落在谢昭宁身上。
我默默放下糕点,低头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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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后,我去小厨房洗碗。哥哥紧随而入。
“雪蘅,你当真失忆了?连从前如何对待昭宁,也全然不记得了?”
我轻轻摇头。
他声音发颤:“你从前......恨她入骨,一心要毁了她。你砸烂她心爱之物,把她关在冷院一整夜,推她掉进荷花池......我们实在没办法,才不得不把你送走。”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
我站在灶台前,手中的青瓷碗险些滑落,指尖冰凉——
他们......竟然真的,把我弃之不顾了?
3.
铁门“哐当”一声落锁,黑暗里,老尼冰冷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萧雪蘅,你爹娘不要你了。乖乖受教,才有回家的一日。”
指尖发抖。那些被压抑的记忆碎片,顺着旧伤的痛意,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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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母亲说要带我去成衣铺裁新缎裙。
我本能地推辞:“不必了母亲,我身上的衣裳尚可穿,不必破费。”
母亲红了眼,握住我的手:“雪蘅,你是镇国公府嫡长女,锦衣玉食,都是你该得的。”
到了成衣铺,嬷嬷帮我褪外衫试衣,忽然盯着我的后背,惊得倒退了几步:“大小姐......您背上这些......是怎么回事?”
我茫然抬头:“怎么了?”
嬷嬷轻轻触碰我的脊背,我像被烈火烫到一般弹开,缩在角落里死死抱住头,不停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躲的......”
母亲冲过来,掀开我松散的衣料,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时,眼泪决堤:“雪蘅......这些鞭痕、烫伤......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她取来铜镜,我照见了自己的后背——
藤鞭抽打留下的血疤、香头烫出的圆坑,新旧叠加,触目惊心。
“我不记得了。”我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但一定是我不够乖,才会受这么重的罚。”
母亲猛地把我抱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是娘对不住你......是娘没护住你!”
我被抱得很紧,双臂却僵硬地垂在身侧,不知该不该回抱。
拥抱的温度,太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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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途中,母亲有诰命急约,让车夫先送我回府。
我路过西廊,听见两个粗使丫鬟压低声音议论:“大小姐当年欺负二小姐,我亲眼瞧见的!送去清云庵都是轻的,现在装温顺,谁信啊。”
我端着水杯静静走过,轻声道:“辛苦了。”
走远后,握着水杯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原来......我从前真的这么坏吗?
夜里,我让丫鬟寻来两年前的旧邸报。
泛黄的纸上一行字,刺得人眼疼:“镇国公府嫡长女萧雪蘅性情暴戾,德行有亏,送往清云庵清修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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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闭上眼,尘封的过往轰然炸开。
八岁那年,爹娘把双亲亡故的谢昭宁带回府:“雪蘅,以后她便是你妹妹。”
我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你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
那是我噩梦的开端。
她踩碎我外祖母的传世琉璃佩,哭着说是我推的她;
她在我课业上泼墨,委屈说是帮我整理;
她故意在哥哥面前摔下假山,抹着眼泪问我为什么推她。
每一次,所有人都信她,怪我。
“雪蘅,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昭宁身世可怜,你怎可如此苛待她。”
“你怎么越来越恶毒?”
十四岁那年,她拿着削刀,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尖叫着跑出去:“姐姐要杀我!”
爹娘冲进来。刀在我手里,她手腕上带着血迹,眼底藏着得意。
那一夜,他们把我绑了,送进清云庵。
那不是清修之地,是人间地狱。老尼以“驯化顽劣”为名,罚跪冰地、禁水禁食、鞭笞惩戒、焚香灼肤,美其名曰“洗去戾气”。
两年里,爹娘每年来看我一次,每次都带着谢昭宁。
她红着眼说等我回家,转身却勾起冷笑。
离庵那日,我满心欢喜地收拾行囊。老尼却因我不肯低头,从背后狠狠踹了我一脚。我额头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再醒来,我便在国公府的偏院里,失忆成了只会讨好、不敢抬头的胆小鬼。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从始至终,我才是被陷害、被抛弃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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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颤抖着打开妆盒,取出外祖母留下的玄铁暗卫令。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地,单膝跪地:“属下听令。”
“林嬷嬷,查我名下所有私产。外祖母的嫁妆、田庄、铺面,全部清点。”
林嬷嬷声音哽咽:“大小姐,您名下有黄金八千两,京畿铺面八间,良田庄子三处。”
“拟分产契,送往官府备案盖印。我要自立女户,私产与国公府彻底剥离。再搜集清云庵虐待人证、物证,越详细越好。”
林嬷嬷重重叩首,红着眼道:“老奴遵命!定还大小姐一个公道!”
5.
我握着祖母留给我的玄铁暗卫令,一夜未眠。
林嬷嬷已去官府预备分产契,暗卫连夜赶往清云庵搜集罪证。
次日午后,府中空寂。父亲上朝,母亲赴茶会,哥哥去了军营,下人们被谢昭宁尽数遣开。
我知道,她要来见我了。
半刻后,谢昭宁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温婉笑意,眼底藏着急切:
“姐姐,我见你心绪不宁,特意来同你说说话。”
我抬眸看她,语气平静:“妹妹有话不妨直说。”
她关紧房门,缓步走到我面前。褪去柔弱的伪装,露出尖锐的底色:“萧雪蘅,你别装了。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我没有否认,轻轻点头:“是。”
谢昭宁嗤笑一声,得意又恶意:“想起来又如何?爹娘信我,哥哥护我,整个镇国公府都站在我这边。当年我说你害我,他们二话不说就把你送进了清云庵。你以为,你说真话他们就会信你?”
“这个家,从来没有你的位置。你最好识相点,自己离开。”
我静静望着她:“离开可以。但我身无分文,无宅无地,出了这扇门,无处可去。”
谢昭宁皱眉:“你想怎样?”
“你赶我走,总要给我一笔傍身之资。”
她咬牙:“你要多少?”
“黄金一千两。”
“你疯了!”她失声低喝。
我微微前倾,字字击中她的死穴:“你不给也可以。等爹娘哥哥回府,我便将当年你持削刀自伤、嫁祸于我的真相,一五一十全说出来。顺便,再让他们看看我在清云庵留下的满身伤疤。”
谢昭宁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僵持片刻,她终是不甘心地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狠狠拍在桌上。一千两黄金,票号可兑,盖着她的私人印鉴。
“拿上钱,立刻滚出镇国公府!永远不要再回来!否则,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淡淡扫过银票,没有多言。
谢昭宁以为我屈服了,甩袖愤然离去。
她一走,屏风后立刻走出三道身影——书吏将她所言一字不差誊写成供状,耳报与林嬷嬷先后按上红手印,铁证确凿。
我将供状、清云庵罪证、当年她踩碎琉璃佩时遗落的珍珠钗,一并封妥,让人火速送往父亲、母亲、哥哥手中。
一切安排妥当,我提起行囊,穿过空旷的正厅,一步步走出镇国公府。
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阳光落在身上,温暖而明亮。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