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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从边关被找回将军府时,兄长正准备尚公主。
他说府里多了个粗人,文昌星就被冲了。
娘嫌我身上有沙味,不准我上族谱。
爹却在庆功宴上夺了我的军牌,逼我认下临阵脱逃的罪。
未婚妻裴若兰当众把同心玉塞进兄长掌心,轻声说,「阿砚要当驸马,你替他去死营,算全了沈家的体面。」
他们抢走我攒下的军功册,打断我的弓臂,把我发配北境死营。
八年后,新帝凯旋封赏。
兄长沈怀砚捧着我的战功图,请封镇北侯。
满朝大臣替他作保,公主也笑着为他簪花。
我拖着旧铁弓走进金殿,把三支刻着我名字的断箭钉在御阶上。
「沈怀砚,冒领三千亡魂,卸甲,候斩。」
1
沈怀砚把那卷战功图铺开时,满殿金砖都像亮了一下。
图上三道朱线,从北境狼牙谷,一直划到朔风关外。
每一道,都是我带人从死人堆里趟出来的路。
他跪在丹墀下,声音稳得很。
「臣沈怀砚,幸不辱命,八年镇守北境,斩敌首三万七千,收复三关,请皇上验功。」
礼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
「沈将军少年英才,实乃大齐柱石。」
我爹沈崇山跟着拱手,眼角压着笑。
「犬子不敢居功,只愿替陛下守江山罢了。」
我娘柳氏站在命妇席后,手帕捂着唇,眼里全是光。
裴若兰也在。
八年前,她把同心玉塞进沈怀砚掌心,说让我去死营全沈家的体面。
今日,她穿着一身诰命服,正替他整理袖口。
「阿砚,别紧张,陛下看得见你的功劳。」
沈怀砚低声笑了。
「有你在,我紧张什么。」
坐在上首的新帝没有说话,只垂眼看着那张图。
殿外风雪卷进来时,我拖着旧铁弓踏进门槛。
铁弓擦过金砖,发出一声钝响。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侍卫要拦,我抬手,把腰间那块黑木令牌亮出来。
那是北境死营的通行牌。
见牌不问名,见血不问罪。
礼部尚书脸色一变。
「封赏大典,死营犯卒怎么敢入殿?」
沈怀砚看清我的脸时,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只一瞬。
他很快皱眉,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沈长戈,你竟还活着。」
我停在殿中,旧铁弓压在掌心,右臂旧伤被冷风一吹,隐隐发麻。
「沈怀砚,你拿错东西了。」
他把战功图一卷,冷声道:「这是陛下亲验的北境军功,你一个逃出死营的罪卒,也敢来攀扯?」
裴若兰往前半步,眼里先是惊,随后只剩厌烦。
「长戈,今日是阿砚封侯的日子,你别闹了吧。」
我看着她发间那支玉簪。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八年前我被押去死营,她亲手从我怀里拿走,说死人用不上好物件。
如今簪子在她头上,玉色温润,倒像从没沾过我的血。
我说:「那张图,是我的。」
满殿一静。
随即有人笑出声。
「疯了吧,一个死营罪卒,说镇北军八年战功是他的。」
「沈将军若不是顾着旧情,早该把这人拖出去。」
「北境回来的人,都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吗?」
沈崇山终于开口。
「长戈,跪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
八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跪下,认罪。
跪下,保沈家。
我没有动。
沈崇山脸色沉了些。
「你兄长今日受封,你若还有半点沈家血脉,就别在殿前丢人。」
柳氏也急了,压着嗓子说:「你身上那股沙腥味,隔这么远都闻得见,快出去吧,娘回头给你几两银子。」
我看了她一眼。
她被我看得偏开脸。
沈怀砚却笑了。
他转身朝新帝一拜,语气温和又委屈。
「陛下,此人乃臣幼弟,八年前临阵脱逃,被送入死营。臣念旧情,一直没揭他的短,不想他今日冲撞圣驾,请陛下降罪于臣管教不严。」
裴若兰立刻跪下。
「陛下,长戈从前就性子偏执,见阿砚功成名就,心中不平也是有的。他在死营受了苦,言语疯癫,求陛下宽他这一次。」
我笑了一下。
「裴若兰,你倒会替我求情。」
她眼圈微红,像是我逼她难堪。
「我只是怕你再错下去。」
殿上,新帝终于抬眼。
他看向我,又看向沈怀砚。
「既然各执一词,就在殿上说清楚。」
沈怀砚袖中指骨一紧。
沈崇山却松了口气,拱手道:「陛下圣明,臣家中正好留有当年军牌和认罪书,足以证明沈长戈所言皆是污蔑。」
我低头,摸了摸旧铁弓上的裂痕。
那裂痕,是八年前被沈崇山亲手砸出来的。
新帝淡声道:「取来。」
沈怀砚抬头看我,眼底那点慌意散了,换成了熟悉的笃定。
像八年前,他站在廊下看我被拖走时那样。
内侍快步出殿。
不多时,一只黑漆木匣被抬上来,停在我脚边。
沈崇山亲手按住匣盖。
「陛下,里面就是沈长戈当年按下手印的逃兵供状。」
他掀开铜扣,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木匣打开的声音,轻得像断箭落地。
2
匣中最上面压着一张黄旧供状。
纸边发脆,血手印却还红得刺眼。
沈崇山把它捧出来,呈给内侍。
「陛下请看,八年前朔风关一役,沈长戈弃阵而逃,害前锋营折损四百七十二人。他自知罪重,亲手画押。」
礼部尚书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皱眉。
「这手印清楚,名字也在,抵赖不得了吧。」
沈怀砚轻叹一声,像是极难过。
「长戈,你何必呢。死营虽苦,可你活下来了,沈家也没再追究,你该知足。」
我看着那张供状,右腕忽然疼了一下。
八年前,沈崇山按着我的手,把拇指摁进血里。
我说军牌不是我丢的。
他说闭嘴。
我说前锋营不是我害死的。
他说沈家不能有两个儿子都毁在北境。
那时裴若兰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同心玉,轻声说:「长戈,认了吧,阿砚要尚公主,不能背这个污名。」
如今她又站出来。
「陛下,臣妇也能作证。当年长戈回来时,身上没有一处战伤,只有逃亡时被荆棘刮破的衣裳。他自己跪在沈家祠堂外,说愿去死营赎罪。」
我看向她。
「我跪了吗?」
裴若兰指尖一顿。
「你跪了。」
我又问:「我自己说愿去死营?」
她咬了咬唇。
「是。」
沈怀砚走到她身边,伸手扶她。
「若兰,不必同他说这么多。一个逃兵最会装可怜,你心软,他只会得寸进尺。」
昭宁公主坐在右侧,金步摇晃了一下。
她是沈怀砚今日将要迎娶的人。
也是替他簪花的人。
她看我的眼神很淡。
「沈长戈,阿砚念你是亲弟,不愿杀你。你若还要闹,本宫便只能按冲撞大典处置了。」
我说:「公主知道狼牙谷在哪吗?」
昭宁一怔。
沈怀砚脸色微变,抢先开口。
「你问公主做什么?」
我没理他。
「公主可知道,战功图上第一道朱线,过狼牙谷时,死了七百十九人。第二道朱线到黑石滩,死了一千一百六十人。第三道朱线进朔风关,死到最后,只剩二十八骑。」
殿中有人低声议论。
「他说得倒细。」
「死营犯卒在北境待过,听来的吧。」
沈怀砚冷笑。
「这些数目,军报里都有,你背下来便想冒功?」
我看着他。
「军报里没有写,狼牙谷第三日,雪埋到马腹,粮袋被火油浸过,点不着。黑石滩夜袭前,北戎人换了羊皮靴,脚印比齐军浅两寸。朔风关最后二十八骑里,有个叫韩小六的,左耳缺半片,死前把妹妹的红绳塞给了我。」
沈怀砚唇角绷紧。
沈崇山立刻喝道:「够了。」
他的声音压住了殿中的细响。
「边关小事,随便哪个伙夫都知道。陛下面前,不是让你编故事的地方。」
柳氏也急忙上前,朝新帝跪下。
「陛下,民妇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长戈自小顽劣,争强好胜,见兄长好,心里便不舒服。今日他闹成这样,都是民妇教子无方。」
她说着,竟朝我磕了个头。
「长戈,娘求你了,你兄长熬了八年才有今日,你别毁他吧。」
满殿安静下来。
一个母亲跪在儿子面前,求他别毁兄长。
多好看的场面。
比八年前好看多了。
那日我被绑在祠堂柱上,她站在香案边,嫌血流到蒲团上不吉利。
「你看看你兄长,为了沈家多懂事。你再看看你,除了闯祸还会什么。」
沈怀砚垂眼看我。
「长戈,母亲都跪了,你还不退下?」
裴若兰跟着劝。
「你若缺银钱,我给你。若想离京,我也安排。今日别闹了,好吗?」
我问她:「同心玉呢?」
她怔住。
沈怀砚的手微微收紧。
我说:「八年前你说,玉给他,命给我。如今他又要封侯,又要尚公主,你还替他哭,是不是太忙了些?」
裴若兰脸色一白。
昭宁公主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同心玉?」
裴若兰立刻跪下。
「公主,那都是旧事了,臣妇与阿砚清清白白。」
沈怀砚淡淡道:「公主,若兰当年不过是可怜长戈,怕他在死营无人照应,才说了几句软话。长戈记恨至今,便拿来攀咬。」
我低笑出声。
「软话。」
沈崇山见势不对,转身向殿外吩咐。
「把军牌取出来。」
又一只小匣送到殿上。
匣开,里面躺着一块裂了角的铜军牌。
上刻三字。
沈长戈。
沈崇山举起军牌。
「八年前,这块牌从敌军尸堆里找回。军牌在人不在,便是逃兵铁证。」
他把军牌掷到我脚边。
铜牌滚了两圈,停在旧铁弓旁。
沈怀砚俯视着我,声音很轻。
「长戈,你输在证据上了。」
内侍把供状和军牌一并呈到御案前。
新帝指尖按住那块裂牌,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问:「沈长戈,你还有证据吗?」
我抬头,望向殿门外的风雪。
「有。」
风雪里,四个玄甲卫抬着一只长匣走上金阶。
匣身缠着白麻,麻布上渗着旧血色。
3
长匣落地时,沈怀砚的脸终于白了一分。
那匣子他见过。
八年前,他从我帐中抢走军功册时,旁边就放着这只断箭匣。
只不过那时匣中是空的。
如今,里面装着北境三千亡魂。
礼部尚书皱眉。
「这又是什么?」
我说:「断箭匣。」
沈怀砚立刻冷声道:「胡说。镇北军断箭匣随主帅入营,从不落外人之手。你一个罪卒,哪来的资格碰它?」
我看向他。
「你倒知道规矩。」
他喉结一动,随即笑了。
「我镇守北境八年,当然知道。」
昭宁公主也看向那只匣。
「阿砚,这匣子与你军中用的一样吗?」
沈怀砚轻抚袖口。
「仿得像而已。北境乱兵多,偷些旧物吓人,不难。」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两名侍卫立刻拔刀。
新帝抬手。
刀声停住。
我跪下,不是跪沈家,也不是跪满殿大臣。
我只把旧铁弓放在身前。
「陛下,臣请开匣验箭。」
「不准。」
沈崇山几乎同时开口。
殿中一静。
他察觉失态,立刻拱手补救。
「陛下,死营犯卒带来的东西,来路不明。若里面藏了凶器,伤及圣驾,臣万死难辞。」
礼部尚书也应声。
「沈大人说得有理。此人今日行径疯癫,不可不防。」
柳氏抹着眼泪。
「长戈,你到底要逼死谁才肯罢休?你兄长是沈家的盼头,你也姓沈啊。」
我说:「族谱不收我的时候,我不姓沈。」
柳氏脸色僵住。
裴若兰轻声道:「气话说一次便够了。长戈,你总不能因为当年受了点委屈,就把全家都当仇人吧。」
我转头看她。
「打断弓臂,夺走军牌,逼认逃兵,发配死营,在你嘴里只是点委屈?」
她眼尾发红。
「可你活下来了。」
这句话落下,殿里竟安静得更厉害。
我看着她发间那支玉簪。
「所以死了的人,就能替你们闭嘴了?」
沈怀砚突然上前一步。
「够了。你口口声声说死营,可死营是什么地方,满朝谁不知道?那是罪卒聚集之地,是朝廷给犯错将士留的一条贱命。你在那里待了八年,能活着已是陛下恩典,凭什么拿它来辱我北境军功?」
他说得铿锵。
满殿臣子立刻附和。
「沈将军说得是。」
「死营出来的人,哪有清白的。」
「让他站在金殿上,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我听着那些话,忽然想起死营第一夜。
三百人挤在冰窖似的营帐里,没人问我犯了什么罪。
只问我会不会拉弓。
我右臂断骨未接好,拉不开。
老卒赵平把半个硬饼塞给我,说:「活着吧,活着才有机会说不是你干的。」
后来他替我挡过一刀。
再后来,他成了沈怀砚军报里一个没有名字的「斩敌十七」。
沈崇山见我沉默,以为我软了。
他捡起地上的铜军牌,走到我面前。
「长戈,爹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认下今日殿前失仪,滚回死营,沈家还能给你留条命。」
我看着那块裂牌。
「八年前,你也说给我留条命。」
他压低声音。
「别不识好歹。」
我抬手,接过那块军牌。
裂口处割破了指腹。
血珠渗出来,落在旧铁弓上。
沈怀砚眼神一闪。
「陛下,沈长戈已无话可说。臣请将此人押下,待封赏之后再审。」
昭宁公主淡淡道:「今日是凯旋封赏,不该让一个疯卒毁了气氛。」
裴若兰也俯首。
「臣妇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大局。
八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说。
沈怀砚要尚公主,是大局。
沈家要体面,是大局。
我带着前锋营在雪里守了七日七夜,回来只剩一口气,便不是大局。
新帝没立刻开口。
他手指扣在御案上,一下,又一下。
沈怀砚被这声音敲得不安,却仍挺直脊背。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兵被两名金吾卫扶进殿。
他左腿瘸得厉害,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
我认得他。
赵平。
他也看见了我。
那一眼,像刀在旧伤里拧了一下。
沈怀砚先笑了。
「陛下,此人正是当年朔风关旧部,曾亲眼见沈长戈逃阵。让他来说,最公允不过。」
赵平跪下时,膝盖砸在金砖上。
声音很沉。
沈崇山走到他身侧,手掌按在他肩上。
「赵平,把你当年看见的,说给陛下听。」
赵平低着头,嗓子哑得厉害。
「小人......」
我看着他按在地上的手。
那手少了两根指头。
他不敢看我。
沈怀砚温声提醒。
「照实说就行了,别怕。你家中老母和幼子,本将军已经派人安顿好了。」
赵平肩膀一抖。
我闭了闭眼。
他终于抬头,眼眶红得发浑。
「小人亲眼看见,沈长戈临阵脱逃。」
殿中哗然。
沈怀砚转身看我,眼底重新浮起笑。
「长戈,这一次,你还要说什么?」
内侍奉命走向断箭匣,银针抵住铜锁。
赵平的额头贴在金砖上,不住发颤。
铜锁轻轻一响。
匣盖被内侍按住,还未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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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砚在那一声铜锁响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以为赵平开了口,断箭匣便不重要了。
满殿大臣也是这么想的。
礼部尚书冷笑。
「人证物证俱在,沈长戈还要狡辩吗?」
昭宁公主看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厌恶。
「阿砚替你隐瞒八年,你却在他封赏之日反咬一口。沈长戈,你这样的人,死营都嫌脏吧。」
沈怀砚轻轻叹气。
「公主别这么说。他到底是我弟弟。」
他说这话时,袖口擦过裴若兰的手背。
裴若兰抿唇,像被他的宽厚感动。
「阿砚,你总是这样心软。」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八年前,沈怀砚跪在爹娘面前,哭得肩膀发抖。
「若我背上逃兵罪,公主府不会要我,沈家也完了。长戈反正刚回来,没人认识他,让他认吧。」
那时他也说自己心软。
说若不是心软,早该让我死在边关,何必留一条路去死营。
沈崇山从怀中取出一枚家法令。
黑檀木,刻沈氏二字。
「陛下,臣有罪。今日殿前闹剧,皆因臣当年顾念父子之情,没有按军法处置沈长戈。臣愿亲自请罪,也愿亲自执家法,将此逆子押出金殿。」
柳氏立刻哭着扑过去。
「老爷,你别这样。长戈再不成器,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哭给满殿人看。
却连眼角都没湿透。
我说:「八年前,你也这么哭过吗?」
柳氏一噎。
沈崇山冷声呵斥。
「你母亲被你气成这样,还敢顶嘴。」
我看向赵平。
「你说亲眼见我逃阵,那是哪一日?」
赵平额角渗汗。
沈怀砚接得极快。
「朔风关二月初七,前锋营被围那日。」
我问赵平:「你亲眼见我往哪边逃?」
赵平嘴唇发抖。
「往......往西。」
我笑了。
「朔风关西边是断崖。」
赵平猛地伏低身子。
沈怀砚脸色一沉。
「雪夜迷乱,他记错方向也寻常。沈长戈,你抓这些细枝末节有意思吗?」
我又问:「那日我穿什么甲?」
赵平不敢答。
沈崇山按在他肩上的手加了力。
赵平痛得脸色发白。
「玄......玄甲。」
我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旧甲。
「八年前前锋营穿青鳞甲,玄甲是三年后新帝亲军才有。赵平,你又记错了。」
殿中议论声起。
沈怀砚终于变了脸。
他上前一步,挡在赵平身前。
「他一介老卒,伤病缠身,记性不好罢了。可他亲眼见你逃阵,这一点不会错。」
裴若兰也急忙开口。
「长戈,你为何非要逼一个残兵?他若不是被你害得断腿,何至于今日站都站不稳。」
我看着她。
「他的腿,是在黑石滩替我挡刀断的。」
裴若兰立刻道:「你又在编。」
我没说话。
赵平却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有惧,还有一点被压了八年的旧火。
沈怀砚察觉到了,声音温下来。
「赵平,你别怕。本将军说过,只要你今日作证,你儿子可入沈家军籍,你母亲的药钱也会送到。」
赵平闭上眼。
再睁开时,所有旧火都灭了。
「小人亲眼见沈长戈临阵脱逃。」
这一次,他说得比方才清楚。
沈怀砚满意了。
沈崇山也满意了。
柳氏抹着泪,朝我低声道:「你看,连旧部都不帮你。长戈,认命吧。」
认命。
这两个字,我在死营听了八年。
被推去最前线时,有人说认命吧。
雪夜没粮时,有人说认命吧。
我用一只废臂重新拉开旧铁弓时,赵平坐在火堆旁,骂我:「认个屁。你若真认了,那些死人的眼睛谁来闭?」
如今他跪在我面前,说我是逃兵。
我没有怪他。
沈怀砚等不及了,转身对新帝叩首。
「陛下,沈长戈污蔑朝廷功臣,扰乱封赏大典,臣请按律处置。」
满殿臣子纷纷跪下。
「臣附议。」
「臣附议。」
「请陛下还沈将军清白。」
声浪压过风雪。
沈怀砚站在声浪里,像已经穿上镇北侯的侯服。
他看着我,唇角无声动了动。
他说,废物。
我弯腰,拾起旧铁弓。
断臂处的骨头一寸寸发疼。
新帝终于开口。
「开匣。」
沈怀砚眼底一跳。
「陛下,此等罪卒之物......」
新帝看向他。
「沈将军怕什么?」
沈怀砚立刻低头。
「臣不敢。」
内侍重新扶住断箭匣。
银针挑开最后一道暗扣。
铜锁啪地弹开。
匣盖被两只手慢慢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