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冬月的第十日，扬州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盐似的颗粒，落在青瓦上沙沙作响。盐政衙门东厢的签押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崔文山却觉得骨缝里往外渗寒气。

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那锭沾血的银元宝，血渍在“宝”字凹槽里凝成暗红的痂。右边是鲁大从甜盐花上抠下的结晶，盛在白瓷碟里，泛着油腻的莹光。中间，则是一张刚从周府查封的“阴阳秤”设计图——桑皮纸上用朱砂绘着精巧的机关，秤杆中空，注水银处标着蝇头小楷：“叩三增三，叩七减七”。

方墨卿侍立在侧，手里捧着验尸格目。

“吴守仁，周府账房先生，四十二岁。”他念道，“三日前暴毙于卧房。仵作初验：面色青紫，七窍有血丝，疑似中毒。但......”

“但什么？”

“但尸身停放三日，竟无丝毫腐坏。”方墨卿声音压低，“今早再去查验，尸体皮肤渗出油状物，气味......和这甜盐花相似。”

崔文山拈起一粒甜盐结晶，对着窗光细看。

“鲁大说，这是人油盐。”

“是。”方墨卿顿了顿，“属下查了旧档。万历四十七年，东九池确曾塌方，埋了十二名盐工。当时的总商姓胡，为免停工，下令直接灌卤封池。尸首......至今未掘出。”

“胡家后来呢？”

“天启二年，胡家十七口一夜暴毙。民间传言，是盐债索命。”

炭盆里爆出一粒火星，落在设计图上，烧出个小洞。洞边缘焦黑卷曲，像一只眯起的眼睛。

崔文山沉默良久。

“传周鼎元。”他说，“还有郑永昌。让他们未时正刻，到衙门回话。”

周鼎元接到传令时，正在祠堂里上香。

周家祠堂很气派，三进院落，正厅供着七代祖先牌位。最上方的牌位最大，紫檀木镏金，刻着：“明故奉直大夫两淮盐课提举周公讳世昌之神位”——那是周鼎元的曾祖父，万历年间靠着盐课提举司的职位，给周家攒下了第一桶金。

香火缭绕中，周鼎元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管家周福轻手轻脚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周鼎元捻珠的手停住了。

“郑永昌也去？”

“是。崔大人同时传唤的。”

周鼎元缓缓起身，走到供桌前，看着曾祖父的牌位。牌位上的金字在香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会呼吸。

“吴守仁那件事，”他忽然问，“处理干净了？”

“老爷放心。”周福低声道，“尸首已运出城，埋在乱葬岗。他房里所有纸张都烧了，灰烬撒进了运河。”

“那张图呢？”

“图......”周福额头冒汗，“那张阴阳秤的设计图，吴先生从不离身。可那日收尸时，没在他身上找到......”

周鼎元转过身。

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有眼角细密的皱纹泄露了年纪。此刻，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凝着一层薄冰。

“没找到？”

“是、是。小的翻遍了，连被褥都拆了......”

“去查。”周鼎元声音很轻，却让周福打了个寒颤，“查他死前三天，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和郑家有没有往来。”

周福连声应着，躬身退下。

祠堂里重归寂静。周鼎元重新跪回蒲团，对着牌位叩了三个头。

“曾祖，”他低声说，“您当年埋下的人命债，怕是要来讨利息了。”

牌位无声。

只有香火笔直上升，在梁间散成青灰色的雾。

同一时辰，郑府西仓。

李道长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三样法器：一柄桃木剑，一串五帝钱，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背面刻着八卦图，边缘已磨得发亮，不知传了多少代。

他在甜盐花前设了香案，焚香，念咒，步罡踏斗。

桃木剑挑起一张黄符，在空中虚画。剑尖过处，竟有细碎的火星迸溅，落在甜盐花上，“嗤嗤”作响，腾起带着甜腥味的青烟。

郑永昌站在三步外，静静看着。

鲁大跪在更远处，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

法事做了半个时辰。李道长收剑时，额头已见汗。他将铜镜对准甜盐花，镜面映出结晶的倒影——原本灰白的盐花，在镜中竟呈现出暗红色，像是凝结的血块。

“郑老爷请看。”李道长递过铜镜。

郑永昌接过。镜中影像让他眉头一蹙。

那些手掌印，在镜子里清晰得骇人。不但五指分明，连掌心的纹路都依稀可辨——那是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是裂口，是永远洗不净的盐渍。

更诡异的是，每个手掌印的掌心处，都有一团深红。深红中，隐约浮出一个字：

“冤”

十二个手掌印，十二个“冤”字。

“这是......”郑永昌抬头。

“怨气已成形。”李道长沉声道，“他们不是要钱，是要名。”

“要名？”

“对。要一个名字，一个说法，要后人知道他们是谁、怎么死的、埋在哪儿。”李道长指着铜镜，“这‘冤’字，就是他们的状纸。”

郑永昌沉默片刻：“若给了名呢？”

“那就有得谈了。”李道长收起法器，“不过郑老爷，这事您一个人办不了。”

“为何？”

“因为这十二个人，不全死在您郑家的盐池。”李道长压低声音，“万历四十七年塌方时，东九池还是胡家的产业。可万历四十八年，胡家就把池子转给了周家。天启元年，周家又转手给了您家祖上。这债......三家都有份。”

郑永昌眼神一凛。

“您是说——”

“甜盐花在您这儿现形，是因为您最近动了这个仓。”李道长意味深长，“但怨气的根，扎在三家的盐池底下。要拔，得三家一起拔。”

话音未落，管家郑禄匆匆进来：“老爷，盐政衙门来人了，传您未时正刻去回话。”

郑永昌和李道长对视一眼。

“知道了。”他说。

郑禄退下后，李道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进郑永昌掌心。

“带上这个。若今日有人要您联手做什么，您就把这铜钱亮出来，说：‘甜债三家偿，苦果一人吞。’”

铜钱很凉，边缘有细密的齿痕，像是被什么咬过。

郑永昌握紧它：“道长知道今日要谈什么？”

李道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贫道只知道，盐债这东西，就像卤水——看上去清澈，底下全是沉渣。有人想搅浑它，有人想澄净它。但无论怎么弄，最后尝味的那一口......总要有人喝下去。”

说罢，他作了个揖，飘然而去。

道袍下摆在门槛处拂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