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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旧事
翌日清晨,沈惊蛰召集了心腹之人。阁主殿的偏厅中,只有四个人。
青羽站在她身后,刘安和孙平分列两侧。沈惊蛰将昨夜得到的信息简要说明了一番。
“我需要你们做三件事。”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像是在布置一场战役。
“青羽,去藏经阁查阅所有阁中成员的名册和履历。我要知道过去三十年间,每一个离阁之人的去向。”
“刘安,去查周延庆过去三年的所有行踪。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一个不漏。”
“孙平,去接触阁中的老成员,旁敲侧击,看看他们对灵脉阵法知道多少。”
三人领命而去。沈惊蛰独自坐在偏厅中,面前摊开着父亲的笔记和那两枚玉简。
她需要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灵脉是人造的,阵法被人刻意销毁,父亲因调查真相而死。
而她的母亲,出身于一个与灵脉大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引脉一族。
这三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被隐藏了三百年的秘密。
——
三日后,青羽最先带回了消息。她抱着一摞名册走进偏厅,面色凝重。
“阁主,过去三十年间,共有六名阁中成员死亡或失踪。”
沈惊蛰接过名册,逐一翻看。六个人的名字,六个不同的时间,却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
“他们全部参与过灵脉相关的研究。”沈惊蛰的声音冷了下来。
青羽点了点头:“第一个是三十年前的阵法师陆远山,在巡查灵脉时坠崖身亡。”
“第二个是二十五年前的记录员孟秋,在家中病逝,死因是心脉断裂。”
“第三个是二十年前的研究员林若水,外出查探灵脉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第四个是十五年前——”
沈惊蛰抬手打断了她:“够了。把详细资料留下,我自行查看。”
青羽将名册放在案上,退到一旁。沈惊蛰翻看着那些名字,目光越来越冷。
六个人,三十年,每隔五年左右就有一个与灵脉研究相关的人死亡或失踪。这绝不是巧合。
沈惊蛰将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林若水。二十年前失踪的研究员。
“这个林若水,失踪前在研究什么?”她问青羽。
青羽翻了翻另一份记录:“据记载,林若水失踪前正在研究灵脉之间的能量传递方式。”
“他提出过一个理论:灵脉之间存在某种看不见的连接,能量可以在灵脉之间自由流动。”
沈惊蛰的眉头紧锁。这个理论与她自己的发现不谋而合——灵脉确实构成了一个整体。
“林若水是在哪里失踪的?”
“东境。他在东境查探灵脉时失踪,搜救队找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有找到。”
东境。又是东境。沈惊蛰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地点。
有人在系统性地清除知道真相的人。而天枢阁内部,必定有这个人的眼线。
沈惊蛰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重新翻开名册,仔细查看林若水的履历。
林若水,入阁时年二十二,籍贯——东境云台镇。
沈惊蛰的目光停在了“东境云台镇”四个字上。她让青羽去查云台镇是否还有林若水的亲属。
青羽领命而去。两个时辰后,她带回了消息,面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阁主,属下查到了。云台镇确实有林若水的族人,但......”
“但什么?”
“林若水有一个弟弟,叫林若川。三十年前林若水入阁时,林若川还留在云台镇。”
“但属下在查户籍时发现了一件怪事——林若川的户籍在十八年前被注销了,注销原因是‘病故’。”
“然而属下又查到,云台镇在十八年前并没有发生过瘟疫,林若川也没有看过大夫。”
沈惊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的意思是,林若川的死亡是伪造的。”
青羽低声道:“属下不敢妄言,但种种迹象表明......林若川可能还活着。”
沈惊蛰沉默了片刻。如果林若川还活着,那他藏在哪里?为什么要伪造死亡?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天枢阁附近。
天枢阁位于苍梧山巅,山脚下有一个叫清溪镇的小镇。那是阁中弟子常去补给的地方。
“去查清溪镇。”沈惊蛰说,“重点查十八年前迁入的人口。”
青羽应声而去。这一次,她直到傍晚才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了。
“阁主,”青羽的声音微微发颤,“清溪镇十八年前确实迁入了一户人家。”
“户主叫周守拙,以卖草药为生。但属下查到,这个周守拙的相貌特征与林若川高度吻合。”
“而且——”青羽深吸一口气,“他住在清溪镇的东巷,距离天枢阁后山不到五里路。”
沈惊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林若水失踪,其弟林若川伪造死亡,改名换姓,藏在天枢阁附近。
他在监视天枢阁。或者说,他在等待什么。
“不要打草惊蛇。”沈惊蛰说,“派人暗中监视周守拙的一举一动。”
——
又过了两日,刘安也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更加令人不安。
“阁主,属下查到,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老阁主出事的那晚——周延庆去过城南的听雨茶楼。”
沈惊蛰抬起头来:“他去了听雨茶楼?见什么人?”
刘安摇了摇头:“属下没能查到他与谁见面。但茶楼的伙计记得一件事。”
“周延庆进去时神色如常,出来时却面如死灰,浑身发抖。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离开的。”
沈惊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周延庆那晚见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让他如此恐惧?
“还有,”刘安犹豫了一下,“属下查到,周延庆在过去三年里,一共去过听雨茶楼七次。”
“其中五次,都是在灵脉异动的前后。每一次从茶楼出来后,他都会独自去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东郊的一座废弃道观。属下去查过,道观里什么都没有,但地面上有灵力残留的痕迹。”
沈惊蛰沉默了片刻。周延庆在听雨茶楼与人接头,然后去废弃道观。道观中有灵力残留。
这意味着周延庆在进行某种与灵脉有关的活动,而听雨茶楼是他的联络点。
“继续盯着听雨茶楼。”沈惊蛰说,“如果有人再去,立刻来报。”
刘安领命退下。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阁主,还有一件事。”
“说。”
“属下在调查周延庆行踪时,发现了一个细节。三年前老阁主出事的那晚,周延庆不仅去了听雨茶楼。”
“他从茶楼出来后,没有直接回阁,而是去了东郊道观。在道观中待了约莫一个时辰。”
“然后......他带了一样东西回阁。”
沈惊蛰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东西?”
刘安摇了摇头:“属下没能查到。但道观的看守说,那晚他看到周延庆怀中抱着一个长条形的物件,用黑布裹着。”
“长条形......”沈惊蛰喃喃道。长条形,用黑布裹着。是剑?是卷轴?还是别的什么?
周延庆在父亲出事的那晚,从秘密联络点带回了一样东西。然后第二天,父亲便暴毙了。
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因果?
“去查那座废弃道观。”沈惊蛰说,“搜遍每一个角落。”
——
沈惊蛰转向孙平:“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孙平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阁主,属下接触了十二名老成员,其中九人完全不知道灵脉阵法的事。”
“但有三个人......反应很奇怪。属下一提到灵脉阵法,他们就变了脸色,立刻岔开话题。”
“哪三个人?”
“外阁的赵守正、藏经阁的韩书文,还有......药圃的宋婆婆。”
沈惊蛰将这三个名字记了下来。天枢阁内部知道真相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苍梧山的云海,阳光穿透云层,洒下金色的光芒。
但她的心中没有一丝暖意。天枢阁三百年的根基之下,埋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青羽。”
“在。”
“去查我父亲生前最后在研究什么。他的书房、他的手稿,一个字都不要放过。”
青羽应声而去。沈惊蛰独自站在窗前,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笔记中的那行字。
“灵脉非自然之物,其排列暗合归元大阵。”
归元大阵是什么?父亲没有详细说明。但他在另一处笔记中提到了一个词——“引脉”。
“引脉之术,可将灵脉之力汇聚于一点。此术失传已久,但阵法痕迹犹存。”
引脉。归鹤山地下阵法的石碑上刻着“引脉归元”。两者必然相关。
而父亲的玉简中提到了“引脉一族”——母亲的家族。引脉之术,是否就源自引脉一族?
沈惊蛰回到案前,翻出父亲留下的灵脉分布图。九十七条灵脉的走向,她早已烂熟于心。
但此刻,她换了一个角度来审视这张图。如果灵脉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布置的......
那么它们的排列方式,就不仅仅是为了维持天地灵气的平衡。它们可能另有用途。
她用朱笔在灵脉分布图上画了几条线,将几条主要的灵脉连接起来。
画完之后,她愣住了。那些线条组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案——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
九十七条灵脉,不是各自独立的。它们是一个整体,一个覆盖整个天下的超级阵法。
沈惊蛰的手微微颤抖。她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被杀。这个发现太过惊人,足以颠覆一切。
——
黄昏时分,青羽从父亲书房中带回了最后的发现。
她的手中拿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封口完好——从未被拆开过。
“阁主,这封信是在老阁主书桌的最底层抽屉中找到的。被几本旧书压着,如果不是属下逐本翻检,很难发现。”
沈惊蛰接过信,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那符号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沈惊蛰认得这个符号——
天枢阁的阁主印信上,就有同样的莲花纹路。但信封上的这朵莲花只有半开,而阁主印信上的莲花是全开的。
半开的莲花。这不是阁主的信。
沈惊蛰用灵力探入信封,确认封口处的灵印完好无损。这封信确实从未被拆开过。
父亲收到了这封信,却从未拆开。是来不及?还是不敢?
她将信翻过来,在信封的背面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那行字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
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写信的人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刻下的。
沈惊蛰凑近了看,当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行字是——“挽清亲笔。若鹤鸣看到此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惊蛰体内有引脉之血,千万不可让她接触大阵核心。”
挽清。苏挽清。她的母亲。
沈惊蛰握着信封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这封信是母亲写的。母亲在信中说“我已经不在了”——
这意味着母亲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她不是病死的,她是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而更让沈惊蛰浑身冰冷的是后半句——“惊蛰体内有引脉之血,千万不可让她接触大阵核心。”
引脉之血。她体内流淌着引脉一族的血。母亲知道这一点,父亲也知道。
但父亲从未告诉她。父亲把这一切都带进了坟墓。
沈惊蛰将信封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没有拆开那封信。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至少不是现在。她需要先弄清楚更多事情。
但那行刻在信封背面的字,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上。
窗外,夕阳已经沉入了群山之下。苍梧山的云海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紫色。
沈惊蛰独自站在书房中,手中攥着母亲留下的从未被拆开的信。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所认识的那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而崩塌之后露出的真相,比她所能想象的任何黑暗都要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