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振邦踏进偏院时，身上还带着南洋的海腥味。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西洋西装，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却也更显沉稳。

见我坐在廊下剪烛芯，他脚步一顿。

“月娥，你怎么搬到这偏院来了？”

我没有抬头，只用银剪将那一截焦黑的烛芯绞断。

“东跨院要迎贵客，我自当腾出地方。”

“你一路舟车劳顿，不去正房歇息，来我这偏僻地方做什么？”

他眉头微蹙，上前两步想要握我的手，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收回。

“阿嬷年纪大了，行事难免偏颇，你别往心里去。”

他叹了口气。

“秀英初来晋江，水土不服，我总要顾念着她在南洋对我的救命之恩，多照拂些。”

我放下剪刀，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救命之恩？”

“是用我那条嫁妆船换来的救命之恩，还是用我城南三间米铺抵押换来的照拂？”

他神色骤变。

“你......你都知道了？”

我从袖中摸出那把黄檀木梳，放在石桌上：“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那把梳子，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作声。

“胡秀英嬷嬷手里的那把木梳，是怎么回事？”

他瞬间移开视线，不敢与我对视。

“那......那是......”

他结巴了一下，语气变得急躁起来。

“不过是一把梳子罢了，我顺手给她雕了一把，你何必在这等小事上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

我听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心口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原来那些被我视若珍宝的承诺，在他眼里不过是小事。

“嗯，不过是一把梳子罢了。”

我拿起那把木梳，指尖稍稍用力，啪的一声，木梳从中间断成两截。

他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伸出手。

“月娥！”

“黄老板言重了。”我将断梳扔进他怀里，连称呼都换了最疏离的客套，“从今往后，你的事，我再不过问。”

我转身走进屋内，反手合上房门。

门外静默了许久，才传来他略显疲惫的声音。

“你先冷静几日，等秀英的接风宴过了，我再来同你细说。”

脚步声渐远，我靠在门背上，仰起头将眼底的水汽逼了回去。

次日清晨，我换了身素净的草绿衣衫，去了城中的茶楼。

临窗的雅座里，坐着一个穿玄色长衫的青年。

林鹤年。

林家水师的少主，也是我自幼相识的世交兄长。

见我赴约，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将一份盖了官印的文书推到我面前。

“出海的通关文书，还有南洋那边的航线图，都替你打点妥当了。”

他看着我，眼底藏着几分疼惜。

“你当真决定了？”

我拿起那份文书，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红印。

“新船再过几日便下水。”我将文书贴身收好，端起茶盏敬他，“多谢林世兄成全。”

他没有端茶，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月娥，南洋风浪险恶，你若需要，林家的船队随时可以为你护航。”

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眸。

“不必，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去拿回来。”

从茶楼出来，我径直去了衙门。

将那封早就写好的和离书，连同黄家亏空我嫁妆的账目，一并递交给了主簿。

有了林鹤年的安排，红印落下的一瞬，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五日后，黄家大摆筵席，迎那位南洋来的新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