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旗在手，李云龙的心反而提得更高了。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真真切切——鬼子护旗兵划火柴时眼睛里的那种光，不是疯狂，是虔诚。

为了不让军旗落入敌人手中，他们是真的愿意把命搭进去。现在旗被缴了，消息一旦传出去，坂田联队剩下的那些鬼子会是什么反应？恐怕比死了亲爹还疯。

这不是猜测，是必然。

“抬上伤员，立刻走！”李云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虎子身上，从怀里掏出军旗亲手递了过去，一字一顿地说：“虎子，这东西从现在开始交给你。你给我记住——就算把枪丢了，人丢了，这东西也不能丢。听明白没有？”

虎子被团长这种罕见的严肃语气震得浑身一凛，双手接过那根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木棍”，：“是！团长放心，东西在人在，东西没了，你枪毙我！”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这面旗必须带回根据地。不管后面鬼子追不追、疯不疯，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得给我扛回去。”

张大彪猛地一跺脚：“是！”

转头就冲后面吼了一嗓子：“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把眼睛睁大了，谁要是掉了队，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一营的战士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营长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有大好事，一个个脚下生风，恨不得飞起来。

远处的阁楼上，楚云飞还在对着地图出神。

他的手指从苍云岭一路划到周边的几条要道，脑子里反复推演着鬼子拿下苍云岭之后会怎么走、朝哪个方向进攻、三五八团的防区哪些地方最可能被冲击。这是个职业军人的本能——不打无准备之仗。

“团座！团座！”方立功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楼梯被踩得咚咚响，方立功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的，手里捏着一张电文。

“前沿观察哨的消息，八路军突围了。”方立功站稳之后，第一句话就让楚云飞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

“从哪个方向？”楚云飞问。

方立功深吸了一口气：“正面。”

楚云飞的手指缓缓收回来，转过身，直直地盯着方立功，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正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质疑，“你是说，就凭八路军那几杆破枪，从坂田联队的正面硬生生突出来了？”

方立功苦笑了一下，把电文递过去：“我已经反复确认过三遍了。具体情况是，新一团出其不意地炸掉了坂田联队的指挥部，趁鬼子指挥系统瘫痪的间隙，从正面撕开了口子，全团突围。”

楚云飞接过电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电文，走到窗边，重新望向苍云岭的方向。那边的枪炮声已经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沉寂。

“真没想到。”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干干净净的敬佩，“八路里居然藏着这样的人物。”

他转过身，像是在问方立功，又像是在问自己：“这个李云龙，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黄埔军校的名单里肯定没有这号人——保定军校？讲武堂？还是哪个军事培训班的？”

方立功想了想，摇了摇头：“团座，据我所知，八路军里头真正上过军校的也就那么几位。这位李云龙......恐怕是个泥腿子出身，从大头兵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楚云飞沉默了。

泥腿子出身，没上过一天军校，带着一帮装备破破烂烂的八路军，从日军精锐联队的正面硬刚了出去。

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有机会，我一定要会会这个李云龙。”

然后他收起思绪，转身面对方立功，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既然坂田联队的指挥部被端了，现在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机。传我的命令，各部队按计划发起进攻。坂田欠咱们三五八团的那笔账，今天先收点利息。”

“是！”

方立功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苍云岭防线的最后一道关口，枪声响得跟炒豆子似的。

李云龙端着一挺轻机枪，枪托抵在肩窝里，身体微微前倾，枪口喷吐着火舌。子弹在鬼子阵地前掀起一片尘土，压得对面抬不起头。

“兄弟们！这是最后一道门了！打出去就是活路！”他把一梭子子弹打完，换弹匣的间隙吼了一嗓子。

“杀——！”

战士们像开了闸的洪水，朝着鬼子最后那道防线倾泻而去。手榴弹从各个方向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乱七八糟的弧线，落在鬼子阵地上炸成一片。

“轰轰轰——”

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张大彪就带着突击队冲了上去。刺刀在硝烟中闪着寒光，那些被炸得晕头转向的鬼子还没来得及端枪，冰冷的刀锋就已经到了面前。

白刃战来得快，结束得也快。剩下的鬼子在混乱中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三五成群地被分割、包围、歼灭。

李云龙在战斗的间隙竖起耳朵听了听，远处——大概三五八团防区的方向——传来密集的枪炮声，轰轰隆隆的，动静不小。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他娘的，这个楚云飞，倒是会挑时候。”

张大彪提刀走过来，满脸都是血，但精神头足得很，听见这话也凑过来看，听了一会儿就炸了：“团长，这帮晋绥军也太会捡便宜了吧？咱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倒好，等咱们把鬼子指挥部端了、防线撕开了，才在后面打落水狗？这叫什么事儿！”

李云龙倒没怎么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人家的地盘，人家的兵，想什么时候打是人家的自由。别管他们了，咱们走。”

“是！”张大彪虽然不忿，但团长发了话，他就不再多嘴。

队伍开始有序地撤离战场。伤员被担架抬着，虎子把那根“木棍”扛在肩上，走在队伍中间，周围特意安排了几个战士护着，密不透风。

俞家岭方向的山坡上，772团的那个连已经趴了不短时间了。

连长姓王，人送外号“王石头”，倒不是说他笨，是说这人轴，认准了的事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会儿他正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嘴里叼着根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苍云岭方向。

“连长。”旁边一个战士忍不住小声说，“新一团那边不是说暂时脱不了身吗？咱们在这儿干等也不是个事儿啊。”

“等。”王石头把草从嘴里吐出来，一个字砸下去，掷地有声，“没接到上级命令之前，谁也别跟我说撤。侦察派出去的人呢？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

“有消息立刻报我。”

“是。”

山坡上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王石头正要换个姿势，负责警戒的战士突然猫着腰跑过来，压低声音，但语气很急：“连长，左侧发现一支部队在靠近，看军装，像咱们的人！”

王石头一怔，翻身爬起来，抄起望远镜就往左侧扫去。

镜头里，一队人正从山坳那边拐出来，军装灰扑扑的，上面还有没干的硝烟和血迹，队形虽然散乱但行进速度不慢。走在最前面那个人，步伐很大，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提着把缴获的佐官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牛气哄哄的气场。

王石头的手猛地一抖，望远镜差点没拿稳。

他把焦距调了又调，对着那张脸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然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我操。”他喃喃地骂了一声，那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新一团......李云龙？”

他猛地扭头看向苍云岭方向，又转回来看看越来越近的队伍，不是说被坂田联队包围了吗？不是说正面进攻凶多吉少吗？

这不是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