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一军司令部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那是上等松烟墨特有的气味。

筱冢义男站在书案前，微微弓着腰，手腕悬空，毛笔在宣纸上缓缓移动。他写的是汉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印刷体，这是他从军之前就养成的习惯——写毛笔字能静心。

通讯官的皮靴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在门口顿住。

“报告司令阁下，第四旅团发来紧急电报。”

筱冢义男没有抬头，笔锋继续在纸上游走，只是淡淡地应了一个字：“念。”

“哈依！”

通讯官翻开文件夹，声音平稳地念了起来。

当念到“坂田联队遭八路军击溃”时，筱冢义男的笔尖微微一顿。

念到“联队长坂田信哲大佐玉碎”时，他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纳尼？”

筱冢义男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坂田联队——第四旅团最精锐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华北战场上所向披靡——被击溃了？

被谁？

通讯官的声音继续念下去，给出了答案：八路军。一个新编团。用的还是上个世纪的老式步枪。

筱冢义男沉默了很久。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双手背在身后，走到窗前。

“军旗呢？”他的声音很轻，但通讯官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之下的沉重。

“下落不明，护旗小队全体玉碎，军旗很可能......被敌人缴获。”

筱冢义男闭上眼睛。

联队军旗是天皇亲授，是部队的魂，是帝国的脸面。如果确认为敌人缴获，第三联队的番号将被撤销，而他这个第一军的司令官——也必将受到严厉的惩处。

“给第四旅团发电。”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命令平陆勇夫，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找回军旗。活要见旗，死要——”

他顿了顿。

“找到确切消息。”

“哈依！”

通讯官转身要走，筱冢义男又叫住了他：“等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巨大的华北作战形势图上，八路军总指挥部的位置被一枚红色图钉标记出来，像一根扎在帝国动脉上的刺。

“给山本君发电。”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让他按照原定计划，务必拿下八路军总指挥部。不能再等了。”

“哈依！”

......

八路军总部机关所在地，今天的气氛跟过年。

还没进门，就听见陈旅长那大嗓门从院子里传出来，中气十足，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来了。

“报告！陈更前来报到！”

老总正在看文件，被这一嗓子吼得笔都抖了一下，抬起头，没好气地说：“来就来了，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怕我听不见？”

陈旅长笑嘻嘻地跨进门，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他也不解释，扭头朝门外一扬下巴：“把东西抬进来！”

两个警卫员抬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屋子中央。

副参谋长已经凑过来了，围着木箱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这就是那个？”

陈旅长点点头，亲自蹲下去，一层一层地解开包裹的布。动作很慢，慢到副参谋长恨不得上去帮他撕，但陈旅长就是不急。

最后一层布揭开。

那面旗帜静静地躺在木箱里，旧旧的，边角有些磨损，布料在岁月的侵蚀下泛着微微的黄。上面的字迹却清清楚楚——“大日本帝国步兵第三联队”。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副参谋长伸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扭头看了看老总。

老总走过来，低下头，仔细地端详着这面旗。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旗面。

“还真是破破烂烂的。”他忽然笑了，“连块抹布都不如。”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面“抹布”意味着什么。在日军中，像坂田联队这样历经百战的老牌联队，军旗越旧，战功越多，荣誉感越强。这面旗上的每一个破洞、每一道磨损，都是他们曾经屠杀中国人的见证。

可现在，它躺在八路军总部的桌子上。

老总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他想起了坂田联队在华北犯下的那些血债，想起了那些牺牲在鬼子枪口下的战友和百姓。今天，这笔债，总算是收了一点利息回来。

“福祸相依啊。”老总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屋子里回荡“李云龙这小子，还真把鬼子的联队旗给扛回来了！这回咱们八路军可出名了，我看小鬼子还怎么吹他们的‘不败神话’！”

副参谋长也跟着笑，但笑完之后，他的表情迅速严肃下来：“老总，这面旗是个好东西，但也麻烦不小。眼下全国的抗日士气都低迷，正面战场一退再退，老百姓心里都没底。我觉得应该趁这个机会，大张旗鼓地宣传——击溃坂田联队，击毙坂田信哲，缴获联队军旗。让全国人看看，小鬼子不是铁打的，他们也会输，也会丢旗，也会被中国军人砍翻在地上。”

老总点点头，大手一挥：“就按你说的办，让宣传部门全力宣传。还有，把这面旗拍成照片，送到重庆去——让那边也看看，他们打不赢的仗，咱们八路军打！”

副参谋长应了一声，又补充道：“不过老总，小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报复是迟早的事，扫荡的规模恐怕不会小。”

老总的表情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那就让他们来。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咱们趁热打铁，争取再干他几票大的！”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陈旅长：“对了，新一团的伤亡情况怎么样？”

陈旅长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下来：“回老总，不算太大。全团缩编到八百人左右，但要不是李云龙临场应变、选择了一条伤亡最小的突围路线，这个数字恐怕要少一半。”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老总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老总，您看......李云龙这次虽然抗了命，但也是形势所迫，而且仗确实打得漂亮。是不是......从轻发落？”

副参谋长在旁边笑了，拍了拍陈旅长的肩膀：“老陈，你就别操这个心了。老总早就决定了，这次不追究李云龙的责任。”

陈旅长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扭头就要道谢。

老总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点了点他：“不追究，不意味着纵容。你回去告诉李云龙——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下次再敢战场抗命，就算他把天皇老子的脑袋扛回来，老子也照样处分他！”

陈旅长立正敬礼，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是！老总你放心，他小子再敢犯浑，不用你出手，老子亲手毙了他！”

老总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转身回座位，陈旅长又凑了上来。

“老总——那个，还有一件事儿。”

老总脚步一顿，警惕地看着他：“说。”

陈旅长搓了搓手，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就是那个......新一团这次不是缴获了一台电台嘛，虽然被弹片崩坏了，但通讯科的同志说还是有修好的可能的。老总您看，要是修好了，能不能优先考虑配给我们386旅？新一团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总该给点实惠的奖励不是？”

老总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陈更，你也是老革命了，电台有多紧缺你不知道？整个八路军才几部电台？你一个旅就想多占一台？没门！”

陈旅长被噎得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但看到老总那副铁面无私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老总的脾气了，这事儿没得商量，再说下去就是自讨没趣。

但他也不是那么轻易就放弃的人。

“那行吧，老总，电台的事儿您说了算，我服从组织安排。”陈旅长嘿嘿一笑，话锋一转，“不过，电台没有，物资方面您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新一团这回可是打得只剩八百人了，枪支弹药缺得厉害，战士们连鞋都磨破了......”

老总瞪了他一眼，但这次没直接拒绝。

他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新一团的事，总部研究之后会有安排。你先回去，把队伍安顿好，把伤员安置好。其他的，等通知。”

陈旅长知道，这话的意思是——有戏。

他笑着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面军旗，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这回，386旅算是露了大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