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中午。

陆铮辗转了两趟车，才进到城区。

街上还算热闹，车马人流，小贩叫卖，茶楼酒馆照常开门，战争的阴影像一块布盖在天上，但日子还得过，柴米油盐，一样不能少。

陆铮找了间咖啡馆，推门进去。

“先生欢迎光临，这边请，”

侍应生殷勤地迎上来，咧嘴询问：“请问几位？”

“一位。”

他被带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份西餐，一杯果汁，便靠在椅背上打量起四周。

目光扫到门口的时候，顿住了。

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一个穿大风衣，手里提着个箱子；另一个穿碎花裙子，长发披在肩上。两个人都有说有笑地朝里走，在一张离他不远的桌前坐下。

张离。于小晚。

她们怎么会在这儿？心心咖啡馆？

陆铮愣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惊蛰》的剧情。

张离是地下党，代号蒲公英，于小晚是外科医生，医术了得，按原剧，她们俩来心心咖啡馆，是要交接一部电台。

而现在......

陆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有人影在晃，斜对角的小摊前，两个男人站了有一会儿了，脚都没挪过。

军统的暗哨。

不止一处。

只要张离一接货，就是人赃并获。

“有意思。”

陆铮端起水杯，嘴角微微上扬。

不能见死不救。

张离算起来是他的同志，虽然是不同系统的，但同一条战壕。

问题是，怎么救？

军统的特工撒了网，明目张胆地提醒等于自曝。

陆铮没有写纸条。

他招手叫来侍应生，低声说了两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邻桌的张离听到一句“靠窗那桌的账单算我账上”。

侍应生点头去了。

片刻后，侍应生端着托盘走到张离那桌，放下两杯水，顺势将原本摆在她右手边的那份报纸抽走，换了一份新的。

旧报纸被叠了两折，夹在托盘底下带走了。

张离看着那杯水，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杯垫上，杯垫被侍应生放反了，光滑的一面朝上，软木的一面朝下。

这家咖啡馆的杯垫，从来都是软木面朝上。

反了。

她的手指在杯垫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这是一个信号！

她侧过头，透过窗户的反射看到了街对面那辆一直没熄火的黑色轿车，和斜对面报摊前那个站了二十分钟没买过一份报纸的男人。

杯垫反放的意思是：环境有变，不要交易。

她把杯垫翻过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不小心”碰倒了水杯。

“哎呀，”

水洒在她的裙子上。

“弄脏了？”

张离站起来，提着箱子对于小晚笑了笑：“我去洗手间换一下。”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从咖啡馆后门拐出去的时候，手里的箱子已经换了一个方向拎着。

陆铮从咖啡馆出来，径直往军统总部方向走。

话已经带到了，张离要是还撞上去，那她就不配当特工。

总部门口。

两个卫兵拦住他：“请出示证件。”

陆铮把证件递过去。

“你这证件不能进。需要通行证。”

通行证？

他没有。

“这不是陆铮吗？”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陆铮回头，赵简之，郑耀先的手下。

“赵队长。”

赵简之上下打量他，算了算日子，半个月整：“你不会......半个月就把军校的东西学完了吧？”

“嗯，太简单了。想跟六哥学点真本事。”

赵简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简单？

他当年在军校待了半年才毕业。

这也太欺负人了。

“我带你进去。”

赵简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些复杂的情绪拍了回去。

片刻，两人来到郑耀先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微胖，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透着精明。

“老六，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天赋特工？”

男人上下打量陆铮。

“对。”

郑耀先满意的点头，眼中甚至还有些骄傲：“半个月学完所有课程，全优。”

他转向陆铮：“这是四哥，徐百川。”

陆铮立正：“四哥。”

徐百川哈哈大笑：“老六看上的人，不会差！好好跟他学，前途不可限量。”

闲聊了几句，徐百川和赵简之先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郑耀先没坐回办公桌，而是在陆铮身边踱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陆铮，你对山城的局势怎么看？”

陆铮知道这是在考他。脑子转了一圈，开口了。

“复杂。”

一个字开头，然后展开。

“现在山城的情报局势，犬牙交错。地下党、军统、中统、日谍、伪军间谍，还有各方势力的耳目，全都挤在一块儿。这里面，最要命的是日伪间谍。”

“鬼子打不进来，就只能靠情报和轰炸来折腾咱们。”

郑耀先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说点你自己看出来的。”

陆铮沉默了两秒，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今天上午走过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每一张脸。

“永胜路28号，有嫌疑。应该是鬼子的联络点。”

“昌泰百货也有问题。哪一方的还不好说。”

“心心咖啡馆，今天有行动。我中午在那儿吃的饭。”

郑耀先的脚步停了一下，看似随意的询问：“你怎么知道永胜路28号有问题？”

军统花了半个月才盯上那个地方，陆铮进城路上顺带看一眼就知道了？

陆铮回忆道：“我刚进城的时候，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撞了我一下。他道了歉，但道歉的时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鬼子特有的习惯动作。”

郑耀先接上了。

“对。他国语说得很流利，但这个动作改不了。后来我在永胜路28号又看见了他。行踪鬼祟，躲着眼线往那里面钻。”

郑耀先微微点头，眼神愈发满意。

“昌泰百货呢？”

“二楼窗户微开，有人在上面观察街道。很细微，但不正常。”

“心心咖啡馆呢？”

“从我进门开始，就感觉周围有眼睛在盯着那个地方。不是一双两双，是撒了网的。”

郑耀先沉默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高兴。

“啪啪啪，”

他鼓了三下掌。

“三处，全中。”

郑耀先一边点头一边笑，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永胜路28号，我们盯了半个月了。日伪的联络点，八九不离十。心心咖啡馆，我们正在设伏，准备抓人。能不能抓到另说。昌泰百货......有怀疑，但证据还不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可以，青出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