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杀了荒木惟，你觉得日本人会放过你？他们只会认为这事儿跟你有关系，你跑到天涯海角，他们也追到天涯海角。”

陆铮顿了一下，留出让对方呼吸的空间。

“能走出这个困局的唯一办法，你主动站出来，潜伏回尚公馆，给我做内应。”

“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不用我教。”

说完，陆铮不催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给陈山留出时间。

陈山也沉默了。

脑子里像有两股绳在拧。

一边是刀，一边是火。

陆铮说得对，他已经没有退路。

荒木惟一死，日本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逃？

能逃到哪儿去？

就算他躲得掉，身边的人呢？

但如果按陆铮说的做，虽然也危险，却不失为一条活路。

兵行险招。

再者......

陈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里，不是没有家国。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先生，我跟你合作。”

陆铮放下茶杯：“放心，你家里人的安全，我会负责。”

陈山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周先生，荒木惟跟我提过，第二处还有他们的人，代号樱花。但我不知道是谁。”

“我知道，樱花是乔瑜。”

陈山瞳孔微缩：“乔瑜？你确定？”

“确定。所以在动荒木惟之前，得先把乔瑜拔掉。”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

一个属下探头进来：“肖科长，关处长请您过去。”

陈山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坦白，军统六哥亲自出手，你瞒不过他。该认就认。”

“明白了。”

处长办公室。

关永山和郑耀先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茶已经泡了三泡，颜色淡了。

“关处，六哥。”

陈山打了声招呼。

关永山笑着说：“六哥想看看你的伤口。”

陈山解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枪伤，三个月了，结了疤，但疤痕的形状、位置，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郑耀先起身看了一眼，又坐回去，翘起二郎腿。

他端起茶杯，没喝，目光落在陈山脸上。

“肖科长，坦白从宽，我不想军统的大刑在你身上过一遍。”

只看了伤口和甄别报告，就确定了，这就是军统王牌特工的实力。

郑耀先对日伪间谍从不手软，枪口对外，这是他做事的底线。

陈山看了看郑耀先，又看了看关永山，最后目光扫过陆铮。

沉默了三秒。

“没错。我是假的肖正国。真名，陈山。”

关永山脸上的笑收了。

他惊的不仅是这个结果，更是陈山承认得这么干脆。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

“说吧。”

关永山正色道：“替谁卖命？潜伏到第二处的目的是什么？”

陈山全交代了。

荒木惟怎么抓了陈夏，怎么训练他，怎么把他塞进军统，这一次的任务，盗取山城兵工厂分布图，和盘托出，没有半点隐瞒。

郑耀先听完，看了一眼陆铮。

“荒木惟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周先生知道。”

陆铮上前一步：“六哥，我能找到荒木惟，但我有一个条件，放过陈山。他也是被逼的，而且，我有一个计划。”

关永山来了兴趣：“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让陈山潜伏回尚公馆。为我们提供情报。”

关永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妙！这一招妙啊！”

他转向郑耀先：“六哥，你这徒弟，高徒！”

利用敌人的棋子反插回去。

成了，有功；败了，也不亏。

至于陈山的死活？

关永山没想过。

郑耀先沉吟片刻：“陆铮，陈山，你们把计划写成报告，我亲自盯着。”

“是。”

陆铮又转向关永山：“关处，第二处还有一个日谍，代号樱花，乔瑜。”

关永山眉头微皱：“乔瑜？平时看不出什么啊。”

“没有证据就抓人，会打草惊蛇，就算严刑拷打，也不一定开口。”

“六哥，你怎么看？”

郑耀先看了一眼陈山：“让陈山来处理。引蛇出洞。”

姜还是老的辣。

“我知道怎么做了。”

陈山点头，有种认命的感觉：“算是戴罪立功。”

“算。”

郑耀先笑了笑。

半小时后。

行动科办公室。

陈山伏案写字，等人。

门被推开了。

乔瑜走进来，手上习惯性地捏着一方手帕，看见陈山，他把手帕收进口袋，笑了笑。

“肖科长，您找我？”

陈山起身，绕过桌子，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动作自然，不紧不慢。

“乔瑜，军统制定了围捕荒木惟的计划。我需要你马上传给荒木先生。十万火急。”

乔瑜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

“肖科长，您这话什么意思？军统抓鬼子不是常事吗？怎么让我去通知？”

他的语气不软不硬，看不出任何破绽。

陈山没跟他绕：“乔瑜，我没工夫跟你扯淡。我知道你是樱花。荒木先生说过，紧急情况就联系你。这次行动我全程参与，行动前不能离开这栋楼，也不能跟外界联系。现在能通知荒木先生的，只有你。”

乔瑜笑了笑：“肖科长，我真听不懂您在说什么。什么荒木惟，什么樱花，我都不知道。”

“老乔，别装了。”

陈山压低声音，表情急切：“时间紧，拜托了。”

“肖科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乔瑜始终没有承认，也没有说要举报。滴水不漏。

等门关上，陈山双手抱胸，靠在办公桌边，陷入了沉思。

办公室里装了窃听器，但乔瑜一个字都没认，证据不足。

这个樱花，比预想的难缠。

乔瑜从办公室出来，快步往楼下走。

到一楼时，正好碰见张离抱着文件从外面回来。

张离微微挑眉，问道：“乔瑜，要出去？”

“有点儿急事。”

乔瑜说着就要往外走。

张离叫住他：“别出去了。不知道第二处有什么行动，大楼封锁了，不让进也不让出。我这文件都送不出去了。”

乔瑜的脚步顿了一下。

“哦，好。”

他转身，又上了楼。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乔瑜坐在椅子上，指尖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几下。

封锁了。

出不去。

消息传不出去，荒木惟那边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号。

“喂，我是乔瑜。通知荒木先生，立刻转移。”

用电话传情报，是刀尖上跳舞。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灯下黑，谁会想到用电话？

他赌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