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开后，李程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器械场边，接过陈宇递来的烟，吸了一口，看着操场上正在重新列队的李煜，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你那句评价我收回，你说他力量虽强没有章法。”

陈宇偏头看他。

“他不是没有章法。”李程弹了下烟灰，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他每一招打出去之前已经算好了我下一步要往哪走。我八次尝试侧面切入，全部被他提前封住了线路，不是巧合。章法太深了，深到你们这种没跟他贴身交过手的人看不出来。”

陈宇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认输？”

“因为他看出来我要扛不住了。”李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抬起头看着陈宇，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不是体力不支，是给我留面子。我一个当了八年侦察兵、全军格斗拿过名的连长，被一个新兵用蛮力压制了十九轮之后，主动停手，认输，理由是‘打不动了’，你信吗？”

陈宇没有说话。

“这小子的城府不是十八岁。”李程拍了拍陈宇的肩膀，留下一句，“粗中有细，有分寸，天生当侦察兵的料。下连队的时候，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送到我七连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带起的沙粒打在器械场的铁管上叮叮当当地响。

陈宇站在原地，看着操场上那个正带着三班练正步的年轻人，第一次觉得这个兵身上有些东西，连他都看不透。

下午收操后，刘蒙让三班留了下来。

“今晚加练，格斗基础。”

王二蛋一脸苦相，揉了揉还在发抖的大腿：“班长，早上五公里、上午队列会操、下午体能，晚上还要加练格斗？俺腿都快断了。”

“那你别练，明天器械训练加三组。”

“练练练！俺练！”

刘蒙让七个人在沙坑边围成一圈，自己站在中间。

他从器械架上抽了两根短棍，扔给李煜一根。

“今天李煜跟李连长那场格斗，你们都在场都看见了，陈排长当时说了一句话，李煜力量很强，但没有章法，体力消耗是正常格斗的三倍。”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

“陈排长说得对不对？对，也不对。对在理论，没有技巧衔接的攻击确实会加快体力消耗。不对在现实，你们副班长靠着那股蛮力把连长压了十九轮。这说明什么？”

没人回答。

刘蒙自问自答：“说明力量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可以无视一部分技巧，但你们没有他那种力量，所以你们必须练技巧。格斗的本质不是比谁拳头硬，是比谁能在最短时间内用最省力的方式让对手丧失战斗力。力量是地基，技巧是在地基上盖高楼，没有地基楼会塌，没有高楼地基只能当地下车库。”

“所以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基础格斗式，直拳、摆拳、膝撞三个动作的标准发力，每人对空练习二十组。”

说完他把短棍夹在腋下，冲李煜努了努下巴：“你先示范。”

李煜走到圈子中间，摆出格斗式，前脚虚后脚实，重心下沉，两手护颌。

然后打了一遍直拳，蹬地、转胯、送肩、出拳，四个环节一气呵成，短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闷响。

刘蒙在旁边点头：“看到没有，发力链条要流畅，蹬地转胯的力量要传到拳面上，”

“班长！”王二蛋举起手，“你光让李哥示范动作有啥用，你俩实战打一场呗，让咱们看看力量跟技术到底谁厉害！”

这个提议一出，另外五个人立刻齐声起哄。刘星也难得跟着点了点头，推了下眼镜：“有对照才有进步。”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连操场边正在收拾器械的几个别班新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三班的副班长又跟人打格斗了，上午跟连长打，下午跟班长打。

这热闹谁都不想错过。

刘蒙看了看李煜，又看了看全班期待的眼神，把短棍往地上一插。

“行，那就打一场。”他把外套脱了搭在单杠立柱上，站到沙坑中央，活动了一下肩膀，“李煜，拿出真本事来，上午怎么打李连长的，晚上就怎么打我，”

话音未落，李煜的拳头已经到了。

他打的是直拳，最简单的直线攻击。

蹬地、转胯、送肩、出拳，每一步都和刘蒙刚才讲的标准要领一模一样。

但速度比示范时快了不止一倍，拳面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尖啸。

刘蒙甚至来不及格挡。

那只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胸口正中，骨节和胸骨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蒙的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钢索猛地往后拽了一下，双脚离地，整个人飞出了将近两米，后背砸在沙坑边缘的沙堆上，溅起一片黄沙。

全场死寂。

王二蛋的嘴张成了山洞形状，两根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指着场地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刘星的眼镜终于在今天的第四次冲击下彻底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整个人弯着腰扭着脖子看沙坑，姿势极其别扭。

其他几个新兵面面相觑，有人吞了口唾沫，发出了全场唯一的声音。

“我操。”

刘蒙仰面朝天躺在沙堆里，半天没动。

他的肋部被那一拳的余力震得整片发麻，胸骨像被榔头敲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两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手肘从沙堆里坐起来，作训服胸口位置印着一个清晰的拳印，沙砾嵌在布纹里。

他看着李煜，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憋屈。

“你......”刘蒙干咳了一声，嗓子像卡了沙子，“我刚说拿出真本事，你倒是真不客气！”

“是班长让我全力的。”李煜收回拳头，表情端正得像在队列里报数，语气极为真诚。

“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打了！”

“班长说的，实战不讲规矩。”

这几个字像一记补刀精准地扎进刘蒙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拳印，哑火了。

因为这话确实是他自己说的。

昨天晚上开小灶讲格斗理论的时候，他站在沙坑边原话是这么说的：“格斗不是训练场上的分解动作，实战不讲规矩，先动手的一般能赢。”

现在报应来了。

围观的其他班新兵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一班的郑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靠在单杠柱子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刘！你刚才不是说技巧跟力量结合吗，人家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你结了个合！哈哈哈！”

“闭嘴！”刘蒙从沙堆里爬起来，拍了拍后背的沙子，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肋骨，“你小子这拳力，比上午打李连长的时候还重，你是不是打我的时候一点没留手？”

“留了。”李煜说。

刘蒙脸色稍缓。

“留了半成。”

刘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表情想发怒又发不出来，最后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格斗加练到此结束，李煜，你的实战演示非常成功。”他捂着胸口，表情痛苦但语气硬撑着体面，“成功证明了我今天讲的核心观点，力量大到了一定程度，确实可以无视一部分技巧，下课。”

三班新兵们终于憋不住了，笑声在器械场上来回荡了好几圈。

郑勇笑得直捶单杠，王二蛋眼泪都飙出来了，刘星捡起眼镜戴好，冷静地总结了一句：“这应该是新兵连有史以来最短的一次实战教学。”

刘蒙捂着胸口往宿舍走的路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被他打飞不是最丢人的。

最丢人的是，这小子从头到尾都在认真执行自己的每一个指令，没偷懒没打折扣没耍花招。

完全配合，完全服从，完全真诚。

然后一拳把自己干飞了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