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林风放下手中书卷，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书案上堆着七八本从苏文远书房借来的典籍，有《青州府志》《大玄科举沿革考》，也有几本往年的县试范文。

他花了整整一日一夜，将这些书粗略翻了一遍，对明年的春闱算是心中有数。

窗纸透进淡淡的月光，映得案上烛火愈发昏黄。

小荷早就在床尾的矮榻上睡着了，小小一团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嘴角还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林风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这丫头，昨日说要给他守夜，结果刚过亥时便睡得人事不省。

他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还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是梅香。

听雪楼前的几株梅树，此刻应当开得正好。

他正要关窗，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随即，月门处探进一颗脑袋。

一张灵动的脸，杏眼桃腮，未语先笑。

百灵。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窗边的林风身上，眼睛顿时弯成月牙，冲他使劲挥手。

林风微微一怔。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小荷，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百灵已快步穿过月门，跑到他面前。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积雪上，晕开一圈暖黄。

另一只手捧着一只青瓷盅，盅盖紧闭，却有淡淡的香气从缝隙里逸出。

“姑爷！”

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声，笑眯眯地凑过来：

“您还没睡呀？那正好！奴婢给您送好东西来了！”

林风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青瓷盅。

“这是......”

“莲子羹！”

百灵献宝似的把青瓷盅往前一递：

“小姐让奴婢送来的！说是见姑爷书房灯亮了一整日，定是读书辛苦，让奴婢送碗羹汤来，补补身子！”

林风接过青瓷盅。

盅身温热，显然刚出锅不久。

他抬眸看向百灵，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苏清颜让送的？

那位冷若冰霜、拿刀抵着他脖子的娘子，会有这份好心？

百灵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掩唇轻笑：

“姑爷别多想！小姐虽然......嗯......不太爱说话，但心肠其实是好的。

她见姑爷灯亮到这么晚，便吩咐厨房做了这碗羹，让奴婢送来。”

她说着，眨眨眼，压低声音：

“这可是小姐头一回主动关心人呢！姑爷好大的面子！”

林风看着手中的青瓷盅，沉默片刻，道：

“替我谢过娘子。”

“哎！奴婢一定带到！”

百灵应得爽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站在原处，一双杏眼骨碌碌转着，先是打量了一眼院中的青竹，又探头探脑往他屋里瞅。

“姑爷，您屋里那丫头睡了？”

林风点头：“睡了。”

“那就好。”

百灵松了口气的模样，随即又凑近一步，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兴奋：

“姑爷，奴婢跟您说件事儿。”

林风看着她。

这丫头眼睛亮得惊人，分明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人说了。

“什么事？”

“昨夜您走后，小姐在楼上站了好久！”

百灵说得眉飞色舞：

“就站在窗边，看着您离开的方向！冷月那冰块脸也看见了！奴婢亲耳听见冷月问小姐，‘小姐，您看什么呢？’小姐没说话，就站着，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林风眸光微动。

苏清颜站在窗边看他？

那位冷若冰霜的娘子，会有这等举动？

“后来呢？”

“后来？”

百灵摊手：“后来小姐就睡了呀。今儿一整日都闷在屋里，没出来。直到方才，忽然让奴婢去厨房，吩咐做碗莲子羹给姑爷送来。”

她说着，又凑近一步，那双眼睛亮得像揣了两盏灯笼：

“姑爷，您说小姐这是不是......对您上心了？”

林风看着这丫头一脸“快来问我”的表情，心中好笑。

他淡淡道：“或许吧。”

百灵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顿时急了：

“姑爷！您怎么就不激动呢？小姐可是青岚城第一美人！她关心您，您不该高兴得睡不着觉吗？”

林风看着她。

“高兴。”

“那您怎么不笑？”

“笑了。”

“哪有！您嘴角都没动！”

百灵跺了跺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姑爷！您这样可不行！小姐那种性子，您得主动些！多去她跟前晃晃！多说些好听的！让她知道您惦记着她！这样她才会对您更好！”

林风失笑。

“你倒是操心。”

“那当然！”

百灵理所当然地挺了挺胸：

“奴婢可是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小姐的终身幸福，奴婢不操心谁操心？”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

“姑爷，奴婢再跟您透个底儿。”

“嗯？”

“小姐其实......”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小姐其实不是真的冷。她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从小到大，除了老爷夫人和二小姐，她几乎没跟人说过话。

那些下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她是痴儿，说她冷得像块冰，她都听见了，也不解释。”

她看着林风，目光里难得多了几分认真：

“可奴婢知道，小姐不是冷。她是怕。”

林风眸光微凝。

怕？

“怕什么？”

“怕被看穿。”

百灵叹了口气，那张灵动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感慨：

“小姐从小就聪明，比谁都聪明。可她越聪明，就越知道这世道有多险恶。

那些对她好的人，要么是图苏家的家产，要么是图她的美貌。没有一个是真的。”

她看向林风，目光里带着审视：

“姑爷，您说，您是真心的吗？”

林风沉默片刻。

真心？

他想起那杯酒，想起颈侧那道凉意，想起她那双空洞却藏着锋芒的眼睛。

“我不知道。”

他缓缓道。

百灵愣了愣，随即笑了：

“姑爷倒是诚实。”

她拍拍手，站起身来：

“行了，奴婢该回去了。再晚，冷月那冰块脸该念叨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姑爷，那莲子羹您趁热喝。是小姐亲手熬的。”

林风手一顿。

亲手熬的？

百灵看见他的表情，笑得眉眼弯弯：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小姐可是难得下厨！奴婢在苏府六年，头一回见她进厨房！姑爷，您这面子，大了去了！”

说完，她提着灯笼，蹦蹦跳跳地跑了。

那抹浅粉色的身影穿过月门，消失在夜色里。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青瓷盅。

许久，他转身回屋。

烛火跳动。

他在书案前坐下，揭开盅盖。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是莲子的清甜，还带着几缕若有若无的药香。

羹汤浓稠适中，莲子炖得软糯，入口即化。

林风一口一口吃完。

放下碗时，他看向窗外。

听雪楼主楼的方向，灯火已熄。

那位冷若冰霜的娘子，此刻应当睡下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空碗上。

亲手熬的......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小荷。”

他忽然开口。

床尾矮榻上，小荷一骨碌爬起来，迷迷糊糊揉着眼睛：

“公子？您叫奴婢？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奴婢去给您热点心......”

她说着就要下床，脚刚沾地，忽然瞥见书案上的空碗。

“咦？公子您吃过了？哪来的？”

林风看着她那张睡眼惺忪的脸，淡淡道：

“百灵送来的。莲子羹。”

小荷愣了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

“百灵姐姐？少夫人身边那个？她、她来做什么？”

“送羹。”

小荷眨眨眼，又眨眨眼。

忽然，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公子，少夫人是不是......看上您了？”

林风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哎哟！”

小荷捂着额头，眼泪汪汪：

“公子！您怎么又弹奴婢！”

“睡觉。”

林风起身，走向床边。

小荷跟在后面，不死心地追问：

“公子您倒是说呀！少夫人是不是看上您了？她让人送羹来，是不是想讨好您？您是不是要时来运转了？”

林风躺下，闭上眼。

“睡觉。”

“公子！”

“再不睡，明日没有桂花糕。”

小荷立刻闭嘴，乖乖爬上矮榻，钻进被窝。

片刻后，她又探出脑袋：

“公子，那莲子羹甜吗？”

林风沉默片刻。

“甜。”

小荷咧嘴笑起来，心满意足地缩回被窝。

屋里安静下来。

林风睁开眼，看向窗外的月光。

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