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风寒如刀。

白水村后山坳，玻璃工坊隐在黑暗中，只有窑炉方向透出隐隐红光。

三更时分，五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近。

为首者正是阿卜杜勒——或者说，是李善长麾下的死士头目，真名赵横。

他身着夜行衣，面蒙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

“大人，哨岗巡视间隔半柱香，东南角有一处矮墙，可翻入。”

一名手下低声禀报。

赵横点头，打了个手势，五人如狸猫般窜向矮墙。

墙内果然无人，只有堆放的木柴和石英砂。

工坊主体是座砖石大棚，内有数座窑炉，此刻已熄火，只有余温。

赵横示意手下散开查探，自己直奔堆放成品处。

借着窗外月光，可见架子上摆着数十面玻璃镜，大小不一，另有杯盘碗盏，晶莹剔透。

他心中一喜，伸手去取一面镜子，想作为证据。

就在此时——

“铛——！”

一声锣响，火光骤亮！

数十支火把从四面八方燃起，将工坊照得如同白昼。

二十余名手持棍棒的庄丁涌出，将五人团团围住。

蓝青从人群后走出，冷声道：

“何方宵小，敢夜闯官营工坊？”

赵横心中一沉，知是中计，却也不慌，沉声道：

“我等乃锦衣卫暗探，奉命查探此地是否私造违禁之物，尔等速速退开！”

他亮出一面铜牌——确是锦衣卫腰牌，不过是早已注销的旧牌。

蓝青有些愕然

“锦衣卫？可有驾帖？可有上官手令？”

赵横语塞。

锦衣卫夜间办案，须持驾帖或指挥使手令，他哪来的？

“此乃密探，无须驾帖！”他强作镇定，“尔等阻拦，莫非心中有鬼？”

蓝青闻言忽然一笑。

“既然如此，便请各位稍候，我已派人去请本地巡检司——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赵横脸色一变。

若真等巡检司来人，他的假身份必被识破。

“动手！”

他低喝一声，五人同时拔刀，向外冲去。

庄丁虽人多，但毕竟是农户，哪敌得过精锐死士？

不过片刻，便被砍倒数人。

赵横趁机冲向矮墙，眼看就要翻出——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他左腿！

赵横惨叫倒地，回头看去，只见蓝玉不知何时已站在工坊门口，身披大氅，手持弩机，面色冷峻。

“国公爷...”赵横咬牙。

蓝玉缓步走近，俯视着他：

“锦衣卫？我看不像。”

他蹲下身，扯下赵横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你是李善长的人。”

赵横瞳孔骤缩。

“我不认识什么李善长！”

“不认识？”

蓝玉从他怀中搜出那面腰牌，又搜出一封密信——信上无字，但印鉴正是李善长私章。

“无字密信，私章为凭。”蓝玉起身，冷冷道，“李丞相这是何意？派死士夜探朝廷工坊，是想窃取秘技，还是想...栽赃于我？”

赵横面如死灰。

蓝玉不再看他，对蓝青道：

“将此人捆好，其余死活不论。”

“而后明日一早，连同这腰牌、密信，一并送交北镇抚司。”

蓝青低声道：

“国公爷，直接捅到锦衣卫...会不会太得罪李善长？”

蓝玉摇了摇头

“不得罪他，他便会罢手么？此人已起疑心，若不反击，他必得寸进尺。”

“我要让陛下知道——李善长的手，伸得太长了。”

次日清晨，北镇抚司。

指挥使蒋瓛看着阶下捆成粽子的赵横，以及那面腰牌、密信，眉头紧锁。

他自然认得赵横——此人是李善长暗中蓄养的死士头目，专司见不得光的勾当。

如今落到蓝玉手里，还牵扯到夜探官营工坊...

“凉国公怎么说？”

蒋瓛问送人来的蓝青。

“国公爷说，此事蹊跷，不敢擅断，特交锦衣卫查办。”蓝青恭敬道，“国公爷还托小的带句话——”

“讲。”

“国公爷说：‘老夫只想酿酒卖镜，安稳度日，为何总有人不愿让老夫安生？’”

蒋瓛默然。

他虽效忠皇帝，但也知蓝玉近来“堕落”之态，更知皇帝对蓝玉态度微妙。

此事若报上去，李善长必受申饬，但蓝玉也未必能讨得好——皇帝最忌臣子互相倾轧。

可若不报...蓝玉既将人送来，便是逼他表态。

思量再三，蒋瓛起身：

“此事我须面奏陛下，你且回去，请国公爷静候消息。”

“是。”

蓝青退下后，蒋瓛整了整飞鱼服，带着证物，直奔皇宫。

武英殿内，朱元璋听完蒋瓛禀报，面色阴沉。

他拿起那面腰牌看了看，又展开密信——无字，但印鉴清晰。

“李善长...”朱元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蓝玉有何反应？”

“凉国公只将人证物证送来，未多言，只说...只想安稳度日。”

蒋瓛小心道。

“安稳度日？”朱元璋冷笑，“他倒是会卖乖。”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李善长私探玻璃工坊，其意不言自明——要么是想抓蓝玉把柄，要么是想窃取工艺。

无论哪种，都是越界。

玻璃之利已归内府，此事由东宫督办，李善长插手，便是觊觎内帑，更是对太子权柄的挑衅。

但蓝玉就干净么？

此人近来自污求安，看似愚钝，却能反手将李善长的死士擒获送官，岂是易与之辈？

这两人，一个贪婪跋扈，一个装傻充愣，都不是省油的灯。

“蒋瓛。”

“臣在。”

“将赵横下诏狱，严审其同党、过往所为。”朱元璋顿了顿，“至于李善长...朕亲自问他。”

“是。”

蒋瓛退下后，朱元璋唤来太监：

“传李善长。”

韩国公府，书房。

李善长听闻赵横失手被擒，且人被送交锦衣卫，顿时脸色煞白。

“废物！”

他一把将手中茶杯摔碎，胸口起伏。

赵横是他精心培养的死士头目，知道太多秘密。

若在锦衣卫诏狱中熬刑不过，吐露一二，后果不堪设想。

更麻烦的是，蓝玉竟直接将事捅到锦衣卫——这是摆明要撕破脸！

“父亲，如今之计...”

长子李祺小心翼翼道。

“闭嘴！”李善长烦躁挥手，“让老夫静一静！”

他闭目沉思，脑中飞速运转。

赵横虽知事多，但家人皆在他掌控中，应不敢轻易叛变。

唯今之计，是尽快与赵横切割，撇清关系。

正思量间，门外管家慌慌张张跑来：

“老爷，宫、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李善长心中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