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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情人身上衣,儿身裹尸布
穆无霜跪坐在地,用尽全力才能抱住儿子谢瑾。
不合身的盔甲包裹着已然冻硬的尸体,放在一旁的头盔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霆字。
她手里紧攥着一封打开的信,是谢瑾参军前写好的遗书。
首行便是谢瑾三个月前,突然悔婚,离家参军的原因。
穆无霜的眼眸像干涸的枯井,在听见仓皇的脚步声后,才爆发出一抹痛色。
“你和顾怜玉,可有奸情?”
沙哑至极,隐含怨愤的诘问,让刚踏入灵堂的谢知行脚步一顿。
瞬息之间,他俊朗的面孔,闪过痛惜、震惊,最终定格为无地自容的悔恨。
“谢知行你疯了!?”亲眼见谢知行如此反应,穆无霜近乎歇斯底里地呐喊。
“那是和瑾儿谈婚论嫁之人,日后过门要唤你一声公爹的!你和她怎能,怎敢......无耻,无耻!”
穆无霜嫁入谢家十六年,从未像此刻这般失过体面。
家破人亡,夫妻情浅,她一门心思便扑在儿子和年幼的弟弟身上。
好不容易将他们培养成人,两人却先后瞒着她参军投身战场。
弟弟穆霆自幼尚武,或许承袭父兄血脉之故,穆无霜拦不住也只能作罢。
可谢瑾不同,他自幼便好读书,性子温和孝顺,从不违逆母亲的意思。
唯独在婚事上,先求她去向顾丞相家的幼女顾怜玉提亲,又在婚事推进顺当的时候骤然反悔。
只留下一张注明去向的字条,连夜离京北上,投奔小舅舅穆霆。
“你可知瑾儿是如何死的,霆弟又是如何死的?”穆无霜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谢知行。
不待谢知行开口,自顾自道:“战场刀剑无眼,瑾儿身陷囹圄,霆弟冒死相救,一个当场身死,一个坠入冰河,尸骨无存。”
复述血淋淋的惨状,无异于剜心口血肉,穆无霜说完,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中满含嘲弄和憎恶。
既是嘲弄谢知行的罔顾人伦,也是笑自己,愚蠢至极。
在谢瑾离家的这几个月,她不知内情,数次将顾怜玉邀到家中赔礼道歉。
结果,是为谢知行和顾怜玉这对狗男女,亲手制造了私会的良机。
据军中将士所述,谢瑾和穆霆死在燕国白虎军和北戎大军的最后一场大战。
大战三月,胜局本定,偏一场大雪生了变数,让舅甥俩,死在了大军凯旋的前夕。
同一场大雪落在京城,穆无霜还记得那日亲眼目睹谢知行给顾怜玉递了一件披风。
“谢知行,你给她递上披风的时候,可曾想到,落在瑾儿霆弟之身的,是一席裹尸布?”
面对穆无霜的控诉,谢知行欲言又止数回,最后也没能说出一句开脱之言。
他在儿子的尸首前,弯下了不可一世的脊梁,紧握双手,骨节咔咔作响。
穆无霜不再看他,眼泪疯狂涌出眼眶,又一遍遍抹去,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逼着自己,将剩下的信看完。
谢瑾写道:“父亲所为,令儿子不齿,更忧虑母亲若得知此事,该如何在谢家自处。”
“儿子知道,母亲在谢家过得不快乐,儿子唯一能为您做的,就是离家建功立业,成为母亲的倚仗,让您不必忍受这些肮脏事。”
看完谢瑾的信,穆无霜呼吸都停顿了几瞬。
她没发觉自己的胸腹收缩得越来越厉害,紧接着,又拆开了弟弟穆霆的信。
和他直爽的性子一样,只有廖廖一语,“阿姐,等着弟弟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一声母亲,一句阿姐。
虽只是干涸的墨迹,穆无霜耳边却仿佛响起了谢瑾和穆霆的声音。
“谢知行......”穆无霜的呼吸声急促如风箱,她想抬手却发觉双臂发麻使不上劲,手指蜷缩痉挛不止。
你还我儿子和弟弟的命——这句话她没能说出,人便猛然向后倒下。
意料之外的,没有坠砸的疼痛,谢知行反应极快,抱住了她。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再刻意和穆无霜保持距离,有力的手臂紧紧环抱住她。
“慢慢吸气吐气,你这是气厥......我错了,我错了......”
行武之人的怀抱热烘烘的,今日之前,或许穆无霜心底还隐隐渴求过夫君亲密的相拥。
现在她却只觉得恶心。
穆无霜闭着眼,调匀呼吸,待身体适应,恢复了些许力气,垂在谢知行腰间的手忽而抓住他从不离身的佩剑。
下一刻,剑出鞘,剑刃逼近谢知行的喉咙。
此剑乃当年先帝嘉奖谢知行所赐,吹毛可断,只需向前一寸,谢知行便会立刻血溅三尺。
身为剑的主人,谢知行自然知晓其锋,却未动分毫,只是红着眼眶,垂眸看着穆无霜。
眼神沉如墨渊,除了丧子之痛之悔,还夹杂着,穆无霜看不懂的愧疚。
“你动手吧,以我的命赔瑾儿霆弟,我心甘情愿。”
谢知行的话没有一丝虚伪,为表心意之坚,他甚至把手背在了背后,慢慢闭上了眼。
杀了他,杀了他......穆无霜的脑海里充斥着这股冲动,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剑柄。
她咬破了唇,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冲动,森然开口:“一命偿一命,仅你一人之命怎么够,还有顾怜玉。”
“怜儿她是无辜的!”谢知行闻言,立刻睁开了眼,顾怜玉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惊动了一潭死水。
纵然看见穆无霜眼里明晃晃的嘲讽,谢知行还是哑着嗓子继续为她辩解。
“她年岁小不知世事,又被娇养长大行事只凭本心,并非有意——”
“年岁小便知和男人厮混?娇养长大就能罔顾廉耻?”穆无霜险些笑出声来。
“谢大将军,尚书大人,她顾怜玉已及笄,是能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不是什么无知小儿。”
穆无霜顿了顿,吐出比刀剑还锋利的字眼,“你和她翻云覆雨之时,可曾想过她年岁尚小?”
谢知行的脸白了又红,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饶是口舌上占不了任何上风,沉默片刻,他却依旧道出了一句,让穆无霜心梗也无法反驳的话。
“她是顾相之女,你杀不了她......就用我的血,了结此事,可好?”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穆无霜最后一丝奢望,随着成婚时誓言的破碎而殆尽。
她的丈夫,她的英雄,彻底死了,和十六年的韶华岁月一同,埋入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