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七相五帝师的崔家，这代家主是个女子，但崔家全家下狱前，无人知晓。

诏狱里的气味不好闻，六月梅雨季的稻草里更是有数不清的爬虫，顺着累世公卿的崔家子们娇嫩的肌肤往上爬，这是崔家以欺君之罪被下诏狱等待问斩的第七日。

诏狱很安静，已经注定要死的人，大都没精力再说话，但诏狱里几个狱卒看了眼更漏，窃窃私语。

“今日还来吧？”

“想必会来的，也不知那个不守妇道的贱人在矫情什么？陛下都下了圣旨，只要她崔明州愿意进宫，崔家便全家赦免。”

“也不知道陛下图什么？这位女家主虽然生的好，可是常年跟那些个男幕僚，当朝臣子混在一起，必然早就破了身子，一只破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狠狠心花几钱银子去花楼，也还能找个干净的雏子，不比这种女人好？”

狱卒的议论声顺着诏狱里仅有的一线风吹进崔家人耳朵里，渐渐有女子的呜咽声响起，其中夹杂着男人们的斥骂。

“牝鸡司晨！果是灭族之祸！”

“女子如何能为家主，若非此女行事荒诞，我崔家如何会有今日之祸患！”

崔明州始终合眼坐在墙角，宛若一尊菩萨金身，不喜不悲，任由辱骂与非议落在她身上。

她四肢被铁链锁死，只为提防她自尽。

直到一声啜泣，金身崩毁，那双睁开的凤眼里流出痛楚。

她嫡亲的妹妹崔明雪满面泪痕：“阿姐，若是你柔顺些，松口嫁给陛下，我们又怎会落到今日处境？”

崔明州张口，却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妹妹解释，这并非她第一次身陷囹圄。

一切的转折点都在半个月前的赏花宴，她被人下药，意外暴露女儿身，从此深陷漩涡。

第一次她遇见的是当今天子的弟弟怀王，怀王与她春宵一度后，便以她女儿身为要挟，逼迫她以崔家助他谋反，她知晓当今天子贤德，宁死不屈，最后崔家满门被怀王构陷灭门。

第二次她撞见的是当今天子，崔家也如今日这般以欺君之罪被满门下狱，天子承诺她入宫，便放过崔家，她为保全崔家，改换身份入宫，但天子仍旧将崔家满门抄斩，她拼死刺杀天子复仇时，他却说他不得已，只是崔家势大，不得不除。

而第三次，她不愿选怀王，却只能落入天子掌心，崔家败落已成定局，与其去与帝王周旋，倒不如她先走一步，兴许还有扭转契机。

崔明州看向崔明雪，满脸苦涩：“崔家势大，早便是岌岌可危之势，我即便入宫，也未必能救崔家。”

“崔大姑娘这话说错了，陛下宽仁，只要您肯入宫，崔家众人的性命便有救呀。”一团死白的脂肪近乎蠕动般进入，凑近后，才能看清那是身穿大红蟒袍的一位宦官。

随着他的进入，崔明州身上的铁链被解开。

崔明州下意识将崔明雪护在身后，她双眉如剑，警惕盯着眼前人。

她死在天子手中之前，曾为崔家四处奔波，也曾求到这位天子近臣面前，为救崔家，她甚至对他奴颜曲膝，如狗般伺候了他半个月，对方才答应救出明雪。

可等她兴致勃勃去接明雪时，却只看见明雪被这条阉狗玩弄致死，残缺不全的躯体。

“我只答应崔大姑娘救人，可没说救出来的是死是活，况且您这妹妹生得鲜嫩，往日里还给过奴才一条帕子擦汗，本就是与奴才两情相悦啊，至于她会死，也只能怪她命不好。”

那日的话与寒冷刺骨的雨水一起烙进她的骨肉里，哪怕隔着生死，她也仍旧记得那日的锥心之痛！

太监荣宝的眼神粘腻，饶是崔明州，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盯着荣宝，将崔明雪向身后护得更严实：“崔家势大，只怕早就是陛下眼中钉，又何必如此哄骗我们？”

荣宝皮笑肉不笑：“这话便说的难听，崔家犯下欺君之罪，陛下却愿意给回转之机，难不成不是皇恩浩荡？”

那双被肥肉挤的看不清的眼睛不怀好意看向四周的崔家人：“就算崔大姑娘您不安于室，想着以女子之身名留青史，也该考虑考虑家族呀。”

崔家子弟们骤然喧闹起来，崔明州却始终不肯点头。

但下一刻，一双她从未想过的手伸出，重重将她推向牢房外：“姐姐！你素日最疼我，便为了我的性命牺牲一番吧！”

那双手曾经被她崔明州无数次安抚过，白嫩柔软，还带着颤抖，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角度跟力道都掌控得不好，并不曾顺利将崔明州推出，反而给了她自戕撞墙的机会。

鲜血从额头淌进眼底，把她曾经最为珍爱的那张脸染得猩红。

在黑暗侵蚀意识前，她听见有人叹息。

“你姐姐护了你一辈子，到头来，却白白被你逼死，罢了，本宫为她收尸吧。”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崔明州来不及分辨，便陷入无穷黑暗中。

......

熟悉而难堪的燥热将崔明州从意识里拖拽出来，她低头，看见第四次被自己握在手中，已然一干二净的暖情酒，她能听见自己体内如擂鼓般的心跳，仿佛是死亡的倒数。

崔明州不敢犹豫，径直起身离席。

今日是她一个堂叔幼子的满月酒，宴席设在梅园，离园只有两条路，崔明州第四次站在抉择端点时，有些心灰意冷的绝望：她自幼丧母，与明雪相依为命，可最后却是明雪伸手要将她推向囚笼。

她为何还要挣扎？难道挣扎便能摆脱身为笼中雀的宿命吗？

崔明州久久不曾挪动脚步，任由虎狼之药的药效发作，疼痛撕扯肺腑。

但下一刻，一双温热的手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假山，崔明州下意识抵抗，却被一双馨香柔软的唇堵住口舌，她惊愕睁眼，被眼前国色天香的脸惊得怔在原地。

此刻吻她之人，是未来的皇后蒋濯玉！

而素有贤名的蒋濯玉此刻脸颊晕红，双眼迷离，显然与她处境相同，可崔明州却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因她们两人都是女子......

而是她察觉到，有本不该属于女子的器官，在蒋濯玉身上，滚烫至极地压着她的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