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

我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试图找出任何一点能充门面的东西。

结果——

人参盒子里躺着六张我写的欠条。

每张都工工整整。

"借百年野山参一株，待日后有银再补。沈蕴宁。"

其中第三张背面还多了一行小字。

"此株炖排骨味道最佳，下次可尝试加几枚红枣。"

......我当时到底是有多嚣张。

燕窝匣子里只剩一堆包装纸和几根碎燕丝。

灵芝柜里空气都是甜的。

因为我上周在里面藏了两块桂花糕。

我蹲在地上，绝望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蕴宁啊沈蕴宁。

你是真敢吃啊。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库房门框上。

月光下，那张苍白俊美的脸轮廓分明。

一双凤眸幽幽地看着我。

太子——站起来了？！

他穿着寝衣，披了件外袍，看上去还很虚弱。

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能从寝殿走到库房这一路，说明他恢复的速度远超我的估计。

“殿......殿下？您怎么起来了？仔细伤口——”

他没理会我的关心。

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药柜。

拿起一只参盒，抽出里面那张欠条。

借着月光看了看。

又翻到背面，看见了那行"炖排骨味道最佳"的批注。

他嘴角抽了一下。

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六张全看完了。

表情从冷淡，到疑惑，到震惊。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复杂神色上。

他缓缓抬头。

“六株百年参。二十盒血燕。三株灵芝。”

“半年。”

“你一个人。”

“全吃了？”

我噗通一声跪了。

“殿下我能解释——”

“孤洗耳恭听。”

他把六张欠条叠在一起，轻轻夹在指间。

背靠药柜慢慢坐下。

显然，站太久他也撑不住了。

但那副审犯人的架势一点没打折扣。

天生当太子的料。

我跪在地上组织了半天语言：

“殿下，那些补品太医说是温养底子用的，辅助正药。”

“我每日的正经汤药都是按时按量喂您的，一口没差。”

“至于补品......我就是、就是——”

“就是全替孤吃了，给孤喝了半年的红糖水兑药渣。”

“......也加了枸杞的。”

他闭了闭眼。

深呼吸。

再深呼吸。

“殿下，我也不是白吃的！”

“每次炖完参汤，我都把渣子仔仔细细过滤出来，兑进红糖水里给您——”

“药渣？”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牵动了胸口的伤。

闷哼了一声。

“你拿药渣......喂孤......”

他那表情。

像是辛辛苦苦养了半年的白菜。

回头发现白菜被猪全拱了，自己只分到了白菜根上的泥。

我越说声音越低：

“渣子好歹也沾点药性的嘛......”

他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把那六张欠条，撕了。

碎纸如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我呆住。

“殿......殿下？”

“库房的事，孤替你压下。”

“皇后那里，孤亲自应付。”

我张了张嘴。

天上掉馅饼了？

等等——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正满脑子狐疑，他撑着药柜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但从今日起——你欠孤的，得还。”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没回头。

“对了。沈蕴宁。”

“孤昏迷这半年，不是全然无知的。”

我心头一跳。

“你每晚趴在孤榻边对着账本盘算还剩几株参够吃到年底——孤听见了。”

我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偷吃完血燕打嗝，怕人发现，趴在孤枕边扇了小半个时辰的风——孤也闻到了。”

冷汗从后背蔓延到了额头。

“还有上个月十五。”

他终于转过头来。

月光映着他半边侧脸，凤眸深不见底。

“你炖了一整只灵芝鸡，吃到第三碗的时候，端到孤面前感慨了一句——”

他顿了顿。

一字一字地复述：

“'萧玄珩啊萧玄珩，你要是能尝一口就好了，可惜你醒了这些就不是我的了。'”

“'罢了，我替你多吃两口，也算你没白花这个钱。'”

“......”

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熟虾。

他看着我。

薄唇微微一弯——

不是笑。

是一个比笑更危险的弧度。

“沈蕴宁——”

“孤倒想知道，你打算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