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陈石安去了西河村。

张德厚帮他约了村主任周明远，上午九点在村委会见面。他骑着从镇上买来的二手摩托车，沿着山路往西河村走。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摩托车颠得他屁股疼。

骑了半个小时，到了西河村。

村子比东河村还破。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村道是土路，前两天下了雨，泥泞不堪。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摩托车过来，都抬起头看。

村委会在村口，一栋二层小楼，墙上的白灰都掉光了。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周主任？”

“是我。”周明远伸出手，“你就是陈石安？张德厚跟我说了，快进屋坐。”

陈石安跟着他进了村委会。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摞文件。墙上挂着一幅西河村的地图，边角都卷起来了。

“周主任，西河村的情况，张叔大概跟我说了。”

“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周明远给他倒了杯水，“西河村欠了五十三万外债，都是前几年搞养殖欠的。银行催了好几次，再还不上就要收地了。”

“收什么地。”

“村口那三十亩地。那是村里最好的地，种啥长啥。要是被银行收了，村里就真完了。”

陈石安点点头：“温泉的事呢？”

周明远愣了一下：“你也知道温泉？”

“听说了。”

“温泉是真的。”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前几年省地质队来勘测过，说地下有温泉资源，水温能到六十度，水质也不错。但开发温泉要投资，村里没钱。”

“胡国良来找过你。”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胡国良？”

“他给我打过电话。”

“他给你打电话？”周明远皱起眉头，“他找你干什么？”

“他听说我对温泉感兴趣，来警告我。”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胡国良确实来找过我。他说要投资开发温泉，但条件很苛刻。”

“什么条件？”

“他要占百分之七十的股份，村里只占百分之三十。而且温泉开发以后，经营权归他，村里只有分红权。”

陈石安心里算了一下。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胡国良这是要控股。跟他爸当年一样，胡国良想控股，他爸不同意，然后他爸就出事了。

“周主任，如果我能帮村里还债，再投资开发温泉，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陈石安，你哪来这么多钱？”

“钱的事您别管。我就问，你愿不愿意。”

“你什么条件。”

“债我来还。温泉开发的投资我来出。股份方面，村里占百分之四十，我占百分之六十。经营权归我，但村里有监督权。”

周明远想了想。百分之四十。

“对。而且我承诺，温泉项目盈利以后，每年拿出百分之十的利润给村里做公益。”

周明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村子。土坯房、泥巴路、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陈石安，你要是真能做到你说的这些，我代表西河村，跟你合作。”

“好。”

“但我有个条件。”周明远转过身，“你得先帮村里还债。银行那边催得紧，下个月再不还，就要收地了。”

“多少钱？”

“五十三万。”

陈石安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1,030,000.00。到账这些天，一百零三万了。

“周主任，你把银行的账号给我，我现在就转。”

周明远愣住了：“现在？”

“现在。”

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银行的账号。陈石安接过手机，转了五十三万。

转账成功。

他把手机递给周明远看。转了。

周明远盯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手在抖。他抬起头，眼眶发红：“陈石安，我代表西河村一百二十三户村民，谢谢你。”

“不用谢。”陈石安收起手机，“周主任，温泉的事，我想尽快启动。你能帮我联系地质队吗？我想重新勘测一下。”

“行，我明天就去县里找人。”

“好。”

陈石安站起来，准备走。周明远叫住他：“陈石安，我多嘴问一句，你跟胡国良，是不是有过节？”

陈石安沉默了一会儿：“他认识我爸。”

“你爸。”

“我爸叫陈大江，以前在东河村干快递站。十年前出车祸走了。”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陈大江是你爸？”

“你认识我爸。”

“认识。”周明远点点头，“你爸在的时候，我们打过几次交道。你爸是个好人。”

陈石安坐直了身体：“周主任，我爸出事那天，您知道什么吗？”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你爸出事那天，我本来要在县里请他吃饭的。”

“请您吃饭。”

“对。那天你爸来县里办事，说办完了来找我。我在饭店等了他一中午，他没来。下午就听说他出事了。”

“他有没有说去办什么事。”

“没说。就说去签个合同，签完了就来找我。”

签合同。又是签合同。

“周主任，您知道他是去跟谁签合同吗。”

周明远摇摇头：“他没说。但我后来听说，那天胡国良也在县里。”

陈石安没说话。胡国良。又是胡国良。

“周主任，谢谢您。”

“不用谢。”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陈石安，你爸的事，我也很难过。你要是想查清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

陈石安出了村委会，骑上摩托车。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在村口停了一下。西河村比东河村还穷，但这里有温泉。如果温泉能开发起来，这个村就有救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东河村和西河村之间隔着一座山，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如果能在山脚下修一条路，两个村就能连起来。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马文才。

“陈石安，你给西河村转了五十三万。”

陈石安愣了一下。他才转完钱不到一个小时，马文才就知道了？

“马主任消息真灵通。”

“陈石安，你到底想干什么？修路、翻新快递站、现在又给西河村还债，你哪来这么多钱？”

“马主任，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马文才的声音提高了，“你给西河村还债，那是西河村的事。你一个东河村的人，凭什么给西河村还债？”

“我乐意。”

“陈石安，我警告你，你在村里搞什么名堂我不管，但你别给我惹麻烦。”

“马主任，我修路的手续办好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还在审批。”

“那麻烦您尽快。”

挂了电话。陈石安盯着手机屏幕。马文才急了。他越急，说明陈石安做的事越戳中他的痛处。

他骑上摩托车，往回走。骑到半路，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陈石安？我是胡国良。”

陈石安握紧车把。胡国良？他怎么知道自己电话的。

“胡老板，有事？”

“听说你给西河村还了债。”

陈石安收起手机。马文才知道了，胡国良也知道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胡老板消息真快。”

“我说了，干这行的，消息不灵通不行。”胡国良的声音不紧不慢，“陈石安，你这是在跟我对着干。”

“胡老板，我只是想帮西河村。”

“帮西河村？你帮西河村还债，然后呢？是不是还想开发温泉。”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石安，我劝你一句，别碰温泉。”

“胡老板，温泉我碰定了。”

胡国良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陈石安盯着手机屏幕。胡国良这个电话来得太快了，他刚给西河村转完钱，胡国良就知道了。马文才传的话。马文才跟胡国良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