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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陈寡妇上门,碎花布
陈寡妇是第二天半下午晃悠来的。
胳膊上挎着个盖蓝布的竹篮,脸上堆着笑,人还没进院门,那带笑的嗓门就先飘了进来。
“哎哟,陆三兄弟在家不?温婉妹子在屋里头不?”
正蹲在后院石磨盘边,跟手里木片和砂纸较劲的温婉,手上动作一顿。来了。
陆振国在地里还没回。王桂花坐在堂屋门口屋檐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撩起眼皮瞅了一眼,见是陈寡妇,撇撇嘴,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吱声,但手里飞针走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耳朵支棱着。
温婉拍拍手上沾的木屑,起身迎了出去。
“陈婶子来了,快进院。”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生分,也不过分热络。
陈寡妇约莫四十出头,穿了件半旧的藏蓝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插了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子。脸上有些操劳留下的细纹,但一双眼珠子活泛得很,一进院就滴溜溜四下打量,尤其在瞥见温婉手里那个还没打磨完、已隐约看出兔子模样的木片时,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不进屋不进屋,就两句话的事。”陈寡妇嘴上客气着,脚下却利索,跟着温婉就走到后院石磨盘边,目光在散落的工具、木片和那几只已完成的小鸭子上扫过,笑意更深,脸上的褶子都堆了起来,“我就是听说了,妹子你好巧的手!做的那小木头鸭子,活灵活现的!我家铁蛋在老张家瞧见了,回来念叨一宿,眼馋得哟,跟什么似的!”
温婉笑了笑,没接话,只安静等着她的下文。
陈寡妇也是个爽利人,不绕弯子,把胳膊上的竹篮往石磨盘上一放,掀开盖着的蓝布。
篮子里东西不少:一小碗颗粒饱满的黄豆,瞧着有半斤多;五六个大小不一的鸡蛋,瞧着是今早新摸的,还沾着点草屑;最底下,妥帖地压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红底撒着细碎小白花的棉布头。
“婶子也没啥拿得出手的好东西,”陈寡妇搓着手,脸上笑容热切,带着点庄稼人实诚的夸赞,“这点黄豆,是自家地里收的,嫩着呢。鸡蛋是今早鸡窝里刚摸的,还带着热乎气。这块布头,是我前年扯了做褂子剩下的边角,料子厚实,花色也鲜亮,你们年轻姑娘拿着,缝个手绢、补个衣裳领口袖边,都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小心觑着温婉的神色:“你看......能不能也给我们家铁蛋那皮猴子做一个?不拘啥样,小猫小狗小兔子都成!就像你手里正做的这个,瞧着就挺好!”
温婉的目光在那块碎花布头上停留了一瞬。红底,细碎的小白花,颜色在这满眼灰扑扑的土布和深蓝藏青里,确实扎眼,也......鲜亮。上辈子,她也曾有过几件鲜亮衣裳,后来都折腾没了。重生回来,身上除了灰就是黑,这块布头......让她沉寂的心湖,微微漾开一丝涟漪。
但她脸上没露分毫,只显出些恰到好处的为难:“陈婶子,您太客气了。这点东西,换我这点粗陋手艺,哪里值当。”
“值当!太值当了!”陈寡妇连忙道,语气恳切,“手艺无价!你看这木头做的,经摔经打,比泥巴捏的强百倍!铁蛋就缺这么个正经玩意儿!”
温婉沉吟了一下,像是仔细斟酌着用词:“陈婶子,不瞒您说,做这个确实是精细活,费工夫。您看我这手,”她伸出还带着几道新鲜红痕的手指,“木头硬,工具也旧,做起来慢。再者,合适的薄木料也不好寻......”
陈寡妇是个明白人,立刻接上话茬:“懂,婶子都懂!精细活嘛,费眼睛费心神!你放心,婶子不是那不知趣的人。就换这一个!往后绝不再来麻烦你!这木料......你要是缺,我回头让我娘家兄弟留意着,他们木匠铺里兴许有合适的薄木片子,我给你捎点来?”
这倒是意外之喜。温婉心念微动,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松动的、带着歉意的笑容:“那......就劳烦婶子费心了。我也挺喜欢铁蛋那孩子,虎头虎脑的招人疼。这个小兔子,大概还得一两天功夫才能做好,您看......”
“不急不急!你慢慢做,仔细着手!”陈寡妇见她应下,喜笑颜开,生怕她反悔似的,赶紧把竹篮往温婉手里一塞,“那这些东西,妹子你先收着!布头你看合用不?不合用我回头再找找别的!”
“合用,花色鲜亮,我很喜欢,谢谢婶子。”温婉没再推辞,接过沉甸甸的竹篮。鸡蛋、黄豆、碎花布......都是实实在在、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成!那你忙着,我先回了,家里那几只鸡还等着喂食呢!”陈寡妇达成目的,心满意足,又说了两句闲话,这才扭着腰,脚步轻快地走了。
温婉提着篮子回到石磨盘边,看着里面的东西,轻轻舒了口气。这第一步,算是稳稳迈出去了,且比预想的还要顺当些。陈寡妇懂分寸,也没空手上门,还许了木料的来路。
她拿起那块碎花布,柔软的棉布触感让指尖微微发颤。很小一块,做不了衣裳,但......也许可以给陆振国缝个装烟叶火柴的贴身小袋?或者,给自己挽头发时,系个不一样的发带?
正思忖着,堂屋门口传来一声重重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咳嗽。
王桂花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鞋底,站到了通往后院的门口,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温婉手里的竹篮,尤其是篮中那块醒目的红底碎花布,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嫉妒、恼火、算计,混杂翻涌。
“哟,能耐见长啊?”王桂花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尖利刺耳,“几块破木头片子,还真能招来金凤凰了?又是鸡蛋又是豆子,还有这花里胡哨的布头?呸!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哄得那陈寡妇五迷三道的!”
温婉握紧了手里的布头,抬起眼,平静地看向王桂花。这一次,她没有像昨日那般只是平静解释,也没有试图回避。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将手里的竹篮,往王桂花眼皮子底下又送了送。
鸡蛋圆润饱满,黄豆粒粒金黄,碎花布颜色灼灼。
“妈,”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王桂花感到陌生的清晰和力度,“这是陈婶子拿东西,换我手艺的。公平买卖,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问陈婶子,或者,等振国回来,让他陪您去张木匠家对质也行。”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直迎王桂花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瞪视。
“这鸡蛋,晚上我打算炒个韭菜鸡蛋。黄豆,泡发了掺在粥里煮。至于这布头......”
她将那块红底白花的碎花布轻轻抖开,午后稀薄的阳光照在上面,那颜色愈发显得明媚鲜活,甚至有些刺目。
“我寻思着,振国成天在外头干活,身上缺个装烟叶洋火的小口袋。这颜色鲜亮,搁在身上显眼,不容易丢。您说呢?”
王桂花被她这一连串不软不硬、条理分明的话堵得胸口发闷,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她想骂,想抢,想像从前一样把这个不听话的媳妇压得死死的。可温婉的眼神太静,静得像深潭的水,让她那些惯用的撒泼话都堵在了喉咙口。而且,她提到了老三......用这花布给老三做口袋?
王桂花眼神闪烁了几下。给儿子做东西,她似乎......一时找不到由头发作。硬抢过来?那不等于明着承认自己眼红儿媳妇这点东西?传出去更丢份。
她最终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狠狠剜了温婉一眼,目光像刀子般在那块刺眼的碎花布上刮过,甩下一句:“骚狐狸精,就会弄这些花哨玩意儿勾搭男人!”然后,猛地扭身回了堂屋,把门摔得“砰”一声震天响,门框都跟着颤了颤。
温婉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饱含怒气的巨响,缓缓地,将手里的碎花布重新叠好,妥帖地放回竹篮里。
指尖拂过细软微凉的布料,她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退。
鸡蛋的香气,豆子的饱满,花布的鲜亮,还有......心底那一点点逐渐凝聚成型的、名为“底气”的东西。
都是实实在在的,能抓在手里的。
她把竹篮拎回自己屋里,仔细藏在床底。然后,回到后院石磨盘边,拿起那个尚未完工的木片兔子,继续一下下,耐心地打磨。
砂纸摩擦木头的“沙沙”声,单调,却有种让人心安的规律感。
阳光悄悄偏移,在她低垂的、专注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而坚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