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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婚纱店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穿着租来的白色婚纱站在镜子前,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起来。
十几条消息,都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妈,我是你儿子,二十年后的。别嫁给赵强,他和舅舅改了你的高考志愿!”
我皱了皱眉,以为是诈骗,直接划走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
“妈,你去查去年的志愿填报记录。找你的班主任杨老师。我求你了,你信我一次。”
我看着屏幕,手指开始发抖。
赵强正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玩手机,嘴角带着笑。我哥林浩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脸上全是得意。
高考。
那两个字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去年我拼命读书,每天五点起十二点睡。林浩撕过我的书,摔过我的台灯,高考前一晚甚至举着打火机说:“你再考一个试试?反正考上了咱家也供不起。”
我跪在地上求他,他才把准考证扔给我。
成绩出来那天我哭了一整夜。分数比模拟考低了一百多分,我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现在有人说,那不是命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那条短信:“你是谁?”
对面秒回:“妈你终于信了!我是赵星辰,你儿子,来自2046年。你赶紧去查,赵强和林浩把你的第一志愿从省城大学改成了野鸡大专。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
林浩走过来拍我的肩:“发什么呆?试完了赶紧走,赵强请吃饭。”
我条件反射地躲开了。他说他请吃饭?用的是毁了我人生换来的彩礼钱吗?
“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锁上门,拨通了班主任杨老师的电话。沉默了很久,他只说了一句话:“你来学校一趟。”
赶到学校,杨老师给我看了两份东西。一份是我手写的志愿表,第一志愿写着省城大学。另一份是系统里最终提交的版本,第一志愿变成了南城职业技术学院。
签名栏的“林晚”两个字,是林浩的笔迹。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当年就觉得奇怪,你平时成绩那么好......”杨老师叹了口气,“林晚,是老师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蹲在校门口的马路边,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又亮了。
“妈,你别哭了。你后来会离开那个地方,日子过得很好。但如果你不嫁赵强,可能就不会遇到我爸了。可你是我的妈妈,我希望你开心。你想复读就去,我支持你。”
复读。那两个字像一束光劈进黑暗。
我抹干眼泪:“我想复读。”
沉默了很久,回信来了:“去找陈秀兰老师。她会帮你。她也是逃婚出来的,她懂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陈秀兰是镇上的怪人,独来独往,学生们叫她“疯女人”。她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厚厚的眼镜片遮住了半张脸。我敲门进去,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晚?”
“陈老师,我想复读。”
她放下笔,眉头皱起来:“你去年分数不该那么低。”
“我的志愿被人改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波动,像是见惯了这种事。“复读班已经开学两个月了。我跟校长说说。学费一百二,书费另算。”
一百二十块。我口袋里连二十块都没有。
我朝她鞠了一躬,转身想走。
“钱的事你别担心。”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先垫着。你考上了再还。”
我回头看她,喉咙像被堵住了。
回到家,林浩正躺在沙发上嗑瓜子。
“我准备复读。我不嫁赵强了。”
他猛地弹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头撞在门框上,耳朵嗡嗡响。
“你他妈疯了?彩礼都收了!”
“退了就行。”
他一脚踹在我腰上,我摔在地上。“退?钱我都花了大半了!我告诉你林晚,你敢不嫁,我打断你的腿!”
我慢慢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他。
“你敢打死我吗?”
他愣住了。我走进杂物间,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我铺开信纸:“我决定了。复读。考出去。不后悔。”
第二天,信纸上多了一行字:“妈,明天镇上彩票店会开出一注二等奖,号码是这些:03,08,15,19,22,28。够你交学费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赵强第二天拎着东西来了,脸上堆着笑。“林晚,你一个女人,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头都没抬。
他蹲下来凑近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抬起头直直盯着他。“你和我哥做了什么,我都知道了。”
他的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我去买了张彩票,中了两千三百块。
一个多月后,我坐进了复读班的教室。林浩来学校闹过,有一次冲进教室要拖我走。陈秀兰抄起扫帚把他打了出去,“疯女人”的名号更响了。
赵强后来结了婚,鞭炮响了半天。我从学校路过,没有往里看一眼。
日子一天一天熬。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陈老师总是不声不响在我桌上放一盒饭,有时候是馒头夹咸菜,有时候是一碗热汤面。我给她钱,她从来不要。
赵星辰的信来得更勤了。他教我学习方法,调整心态,甚至预言了几次考试题目,次次都准。
我问他:“你到底是我儿子还是神仙?”
他回:“我就是一个很想让你幸福的人。”
六月的风裹着热浪吹进考场。那些熬过的夜,做过的卷子,被打过的耳光——全都值了。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陈秀兰红了眼眶。
“林晚,恭喜你。”
我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当天晚上,我给赵星辰写了最后一封信:“我考上了。谢谢你。”
等了很久,信纸上没有出现字迹。
他没有回。
去省城报到的前一天,我去镇上买生活用品。拐进窄巷子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冲出来,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把我拖进阴影里。
我浑身发抖,拼命挣扎。
“别出声。”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外面有人在追你。”
我透过他的肩膀看过去——巷口,林浩正骂骂咧咧地跑过去,手里拎着啤酒瓶。
等脚步声消失,那只手才松开。“抱歉,冒犯了。”
我抬头,逆着光看清了他的脸。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骨高,眼睛亮得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水。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沈时晏。在省城做点小生意。以后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电话。
“谢谢你。”我的声音还在抖。
他礼貌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巷口的黑色轿车。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省城大学?我也是那里毕业的。算起来,我是你师兄。”
车子发动,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原地,把那片薄薄的名片贴在胸口,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省城大学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报到那天,迎新的学姐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有人给你留了东西。”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密码是你的生日。好好念书,不用还。”
沈时晏。是他。
我没有用那张卡。彩票剩下的奖金加上暑假打工的钱,够交第一学期学费了。
开学第三周,我在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下又见到了他。他穿一件深灰色薄外套,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
“林晚?真巧。”
他笑了一下,很自然的从我手里接过书包。“我在这边报了个企业管理课程,顺路,送你回去。”
我们并肩走在银杏大道上,谁都没怎么说话。那种安静不尴尬,像两棵树恰好长在了一起。
他把我送到宿舍楼下,没有多留。“陈老师跟我提过你。她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不该被埋没在那个地方。”
我这才知道,陈秀兰教过的学生里,沈时晏是她最骄傲的一个。隔壁镇上的苦孩子,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初中差点辍学,是陈老师到他家里做了三天工作,他奶奶才同意让他继续念书。
后来他考上省城大学,白手起家开了公司。每年教师节,不管多忙,他都会回镇上看看陈老师。
“我自己淋过雨,也想给你撑把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日子一天天过。沈时晏每周来两次,雷打不动。有时候在图书馆门口放一杯热豆浆,有时候约我去食堂吃顿饭,点的菜全是我爱吃的。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下了一场暴雨。我站在教学楼门廊下发愁,一把黑伞撑过来,挡住了头顶的雨。
“走吧,送你回去。”
他把伞侧过来,大半空间都让给了我。到了宿舍楼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陈老师托我给你带的。”
是一件厚实的毛衣,藏蓝色,针脚细密。袋子里还有张纸条:“天冷了,别冻着。”
我的眼眶红了。他转身走进雨里,左肩湿了一大片。
“只是......因为陈老师吗?”我对着那个背影喊。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来。雨太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
元旦前夕,陈秀兰来了省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拎着蛇皮袋站在校门口。我冲过去抱住她,她僵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我的背。
“瘦了。”
那天晚上沈时晏请吃饭,陈老师吃的不多,一直在看我们俩。“都是好孩子,”她端起茶杯,“好好的就行。”
第二天送她去车站,她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塞进我手里。
“陈老师,我不能——”
“我留着没用。你好好念书,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我攥着那把钱,眼泪啪嗒啪嗒掉。“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沉默了很久。“因为你像我当年。我也想复读,想考出去。家里不答应,我哥把我的书全烧了,逼我嫁人。我跑出来了,一个人到镇上当老师。可有些东西逃不掉,一辈子都逃不掉。”
她转过头看我,眼底有光。“可你不一样。你走出来了。我看着你,就像看到自己想走却没走成的路,被你走通了。所以你要好好的,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好好的。”
班车走了,没有回头。有人从身后递过来一块手帕。
沈时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陪我看那辆车消失。
大三那年春天,桃花开得很盛。
沈时晏约我在湖边见面。他到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白色小雏菊。
“林晚,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巷口见到你,我就喜欢你。”风把花瓣吹落在他肩上,“可我不敢说。怕吓到你,也怕自己配不上你。你那么努力,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我比你大那么多,初中差点辍学,就是个做买卖的。”
他深吸一口气。“可我真的想试试。不是因为陈老师,不是同情。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站在那里,风把眼泪吹了下来。我笑了。
“沈时晏,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别说什么配不配得上。要说配不上,也是我配不上你。”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做了一件我认识他三年来从未见过的事——他笑了,眼角都皱起来,像个孩子。
“我能抱抱你吗?”
我没说话,直接扑进了他怀里。他收紧手臂,把我抱得很紧,紧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撞在一起。
四年后,我拒绝了省城几家大公司的offer,在大学城附近开了一家书店。名字叫“秀兰书屋”,门头那四个字是沈时晏亲手写的。
他来接我下班的时候,偶尔会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翻书,等着我关店。
那天晚上书店只剩我们两个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单膝跪下。
“林晚,嫁给我。”
没有长篇大论,就这四个字。
我低下头,看着那枚在暖黄灯光下微微发亮的戒指,又抬头看着这个从巷口把我拉出黑暗的人。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夜,我在煤油灯下写给赵星辰的信:“我决定了。复读。考出去。不后悔。”
我没有后悔。
“好。”
他站起来,把戒指戴在我无名指上,把我拥进怀里。我靠在他肩上,泪眼模糊地看着书店窗外万家灯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腾出手掏出来,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多年没有出现过的陌生号码。
只有一行字。
“妈,快走。林浩今天就到省城了——他手里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