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1章
金碧辉煌的麟德殿内,丝竹之声袅袅不绝。
今夜是为北伐大胜而设的庆功宴,天子亲设琼林宴,百官作陪,场面之盛大,堪比年节。
我坐在母亲怀里,百无聊赖地晃着两条小短腿,看着殿中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渣爹将军正站在御前,一身玄色蟒袍,腰佩宝剑,英姿飒爽。
他身边的副将林昭,白面无须,身姿挺拔,一身银甲衬得整个人清俊不凡。
皇帝端着酒杯,龙颜大悦,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便是顾卿的掌上明珠?叫......玉儿是吧?”
我立刻从母亲怀里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臣女顾念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奶声奶气,但字正腔圆。
皇帝哈哈大笑,冲我招招手:“来来来,到朕跟前来。”
我小跑上前,在御阶下站定,仰起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皇帝打量着我,面露慈爱:“玉儿生得倒是玉雪可爱。今日你爹爹立了大功,朕要赏他。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在心里默默跟脑海里那个叫“系统”的东西对了个暗号,然后歪着脑袋,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君无戏言。”
“那......”我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向站在武将队列里的林昭,“玉儿想求陛下,给林副将赐一座宅子。”
殿中霎时一静。
皇帝挑眉:“哦?为何?”
我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
“因为林副将住在我们家里呀。爹爹总说担心他住不惯,所以三天两头往他院子里跑,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夜,连娘亲的院子都不怎么来了。”
“玉儿想,如果林副将有自己的宅子,爹爹就不用这么操心啦。这样爹爹就能多陪陪娘亲了。”
话音刚落。
整个麟德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近百号文武官员,齐刷刷地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几个正在喝酒的,差点没呛死。
而皇帝——
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龙目微微眯了起来,在顾大将军和林副将之间来回梭巡。
“顾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倒是不知道,你对副将如此上心。”
我那渣爹顾景寒,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毕竟是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只一瞬间就稳住了心神,拱手道:“陛下容禀。微臣与林副将在战场上数次并肩作战,生死之交,情同手足。”
“林副将家中遭了变故,暂居微臣府中,微臣自然要多加照看。至于那些战术商讨......”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近日北伐虽胜,但微臣与林副将正在整理此战的得失,编纂兵法,以备日后之用。难免废寝忘食,有时讨论到深夜,倒是让夫人和玉儿误会了。”
他说完,还转头看向我母亲,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清儿,这些日子冷落了你,是为夫的过错。待回府,我定好好补偿你。你说是吧?”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威胁。
我娘许清欢坐在席位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在顾景寒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
五年前,她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为了这个男人,放弃了入宫做女官的机会,甘愿洗手作羹汤。
换来的,却是如今的如履薄冰。
我看着母亲那副模样,心里冷笑一声。
但我面上不显,反而歪着脑袋,做出一副更加困惑的表情。
“可是爹爹——”
我拖长了尾音,声音软糯糯的,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之前你跟其他叔叔讨论军事的时候,也没见你在半夜发出那么多声音呀。”
“难道......你们是在模拟战场上的场景吗?”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殿中近百号人,连呼吸都忘了。
有几个老臣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年轻的官员们则拼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在憋笑还是在震惊。
顾景寒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皇帝抬了抬手。
只这一个动作,就把顾景寒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顾卿,朕没问你。”
皇帝的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低下头,看着我,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玩味。
“玉儿,你过来。”
我乖乖上前两步。
皇帝微微倾身,声音放缓,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哄小孩。
“你刚才说,你爹爹跟林副将......经常一过便是一夜?”
“嗯!”我用力点头,“可多次了!”
“还总是发出各种声音?”
“对呀。有时候是爹爹在叫,有时候是林副将在叫。玉儿有一次被吵醒了,还以为家里进了刺客呢。”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继续说,语气天真无邪:“玉儿偷偷跑去看了看,发现爹爹和林副将的屋子里灯亮着,窗户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好像在打架。”
“玉儿本来想进去帮忙的,可是门闩上了,推不开。”
“第二天玉儿问爹爹,爹爹说他们是在切磋武艺。”
我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皇帝。
“陛下,切磋武艺要发出那种声音吗?玉儿跟嬷嬷学拳的时候,也没叫成那样呀。”
殿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噗——”
不知是哪个年轻的武官,实在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笑,又立刻捂住了嘴。
但这声笑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殿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侧目,看向站在武将队列里的林昭。
“林副将。”
林昭浑身一凛,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是如何到顾卿麾下的?朕记得......当年朕曾问过你的履历。”
林昭的声音沉稳,但仔细听,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陛下,末将本是边关游民,自幼习武,后遇顾大将军征兵,便投身军中。承蒙大将军赏识,一步步擢升为副将。”
“边关游民?”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意味深长,“可有户籍?可有师承?可有功名?”
林昭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末将......出身微寒,并无功名。”
“一个没有户籍、没有师承、没有功名的边关游民,短短五年间,就从普通士卒擢升为副将?”
皇帝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顾卿,你倒是说说,林副将有何过人之处?”
顾景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但他面上依旧镇定自若。
“回陛下,林副将虽出身微寒,但天资卓绝,武艺超群,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微臣......”
“行了。”
皇帝打断了他,重新看向我。
“玉儿,朕再问你。你方才说,林副将住在你们府上。那他住的是哪处院子?”
我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是东边的翠微院。那个院子可大了,比娘亲住的院子还大呢。爹爹把里面的家具全换成了新的,还种了好多好多竹子,说是林副将喜欢。”
“哦?”皇帝挑眉,“顾卿对副将倒是体贴。”
他继续问我:“还有呢?”
我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
“还有......爹爹每个月都会给林副将置办新衣裳,比给娘亲的还多。上个月林副将过生辰,爹爹还送了他一块好大的玉佩,上面刻着......”
“够了!”
顾景寒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出声。
殿中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皇帝的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
“顾卿,朕与一个孩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顾景寒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微臣失仪,请陛下恕罪!只是......只是玉儿年纪尚小,分不清轻重,有些话做不得真。微臣与林副将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他说完,转头看向我母亲,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夫人!我知道这些年我征战在外,冷落了你,你心中有怨。但你也不能教玉儿说这些混账话!这不仅是毁我清誉,更是要毁林副将的前程!”
他想把脏水泼到我娘身上。
我娘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
但我比她更快。
“爹爹,你怎么又怪娘亲?”
我撅起嘴,一脸委屈。
“这些事情都是玉儿自己看到的,跟娘亲有什么关系?爹爹每次做错事都怪娘亲,上次你把娘亲最喜欢的簪子拿去送给林副将,也说是娘亲自己弄丢的。”
“还有上上次,你把娘亲的陪嫁庄子卖了,给林副将买了一匹汗血宝马,也说是娘亲管家不善亏空了的。”
“爹爹,你是不是觉得玉儿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呀?”
轰——
殿中彻底炸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陪嫁庄子都卖了?”
“送给副将汗血宝马?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这哪里是待副将,这分明是......”
说话的人及时住了嘴,但那未尽之言,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顾景寒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微微发抖。
林昭也跪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丞相大人,林怀远。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道:“陛下,今日是为北伐大胜而设的庆功宴,顾大将军和林副将都是功臣。微臣以为,这些家务琐事,不如容后再议,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话里话外,都是在替顾景寒和林昭解围。
我眯了眯眼。
林昭。
林怀远。
同姓林,又是丞相之女。
没错,这个女扮男装的林副将,正是丞相林怀远的嫡女——林初夏。
当年丞相为了攀附顾家的兵权,不惜让自己的女儿女扮男装混入军中,与顾景寒里应外合,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如今这两人勾搭成奸,丞相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乐见其成。
毕竟,如果顾景寒能休了我娘,光明正大地娶了林初夏,那就是强强联合,兵权与文官集团合流,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
可我不能让他们如意。
“丞相爷爷,”我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看着林怀远,“您为什么这么着急呀?玉儿还没说完呢。”
林怀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林卿,坐下。”
林怀远张了张嘴,终究不敢违逆圣意,只能悻悻坐了回去。
我重新看向皇帝,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这句,才是真正的杀招。
“陛下,玉儿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你说。”
“爹爹和林副将关系好,那是他们的事。可是......”我皱着小脸,一脸困惑,“关系再好,也该知礼懂分寸。他为什么要让别的女子进爹爹的院子呀?”
此话一出。
满殿皆惊。
“女子?!”皇帝的声音骤然拔高,“什么女子?”
我歪着头,掰着手指头回忆:“就是前几天呀,玉儿晚上睡不着,在花园里玩。看见一个女子偷偷摸摸地从副将的院子里出来,个子高高的,穿着黑色的斗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玉儿本来想叫住她,问她是谁,可她一看见玉儿,咻的一下就跑爹爹院子里,比爹爹的马还快呢。”
“爹爹第二天还说没看见。”
我从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块刻着“林“字的玉牌:
“可这分明是那女子走时留下的嘛!”
我说完,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皇帝。
殿中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景寒和林昭身上。
一个将军的院子里,半夜三更有陌生女子出入。
这女子是谁?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为什么一见到人就跑?
还有那个一看就是副将的牌子?
顾景寒跪在地上,汗如雨下。林昭跪在一旁,脸色铁青,浑身僵硬。
而林怀远——这位老谋深算的丞相大人——此刻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母亲,厉声道:“顾夫人!你......你好大的胆子!为了争宠,竟然教唆女儿在御前胡言乱语!你这是欺君之罪!”
他想转移焦点。
想把矛头引向我娘。
我娘脸色惨白,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丞相大人,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教玉儿说过任何话!”
“没有?”林怀远冷笑一声,“那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难不成是五岁的孩子自己编出来的?”
“就是玉儿自己看到的呀。”我插嘴道,语气无辜极了,“丞相爷爷,您为什么这么凶呀?玉儿说的都是真话。那个女子跑得那么快,玉儿都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
“不过——”
我话锋一转,歪着脑袋看向林昭。
“林副将,那个女子的身形,倒是跟你有点像呢。一样的高,一样的瘦,连走路的姿势都差不多。”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呢。”
林昭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惶。
“末将......末将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
可殿中已经彻底炸了。
本来以为只是上不得台面的龙阳之好,可此时事情却变得诡异莫测起来。
“妹妹,怎么可能是妹妹?!林副将都说自己是游民了!”
“女扮男装?”
“这是欺君之罪啊!”
“等等,丞相的女儿不就是姓林吗?看他那副急着说话的样子,莫非两家......”
然而,就在这满殿哗然之际,皇帝却没有立刻发难。
他缓缓靠向龙椅,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人,落在了高处的殿梁上,似乎在回忆什么。
“朕与皇后——”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朕与皇后,相识于微时。”
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坐在身侧的皇后。
皇后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当年朕不过是个不得势的皇子,身边只有她一人相伴。”
“朕登基之后,有人劝朕广纳后宫,说天子当有三千佳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朕说——朕这一生,有皇后一人足矣。”
殿中鸦雀无声。
许多老臣低下头,年轻的官员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顾景寒身上。
“朕最恨的,就是负心薄幸之人。”
这句话,一字一顿。
顾景寒浑身一震,额头抵着地面,冷汗顺着脸颊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朕当年之所以重用你顾景寒,不单是因为你能打仗。”皇帝的声音越发冷厉,“更是因为你对发妻的‘情深义重’在朕面前发过誓,说此生绝不负她。”
“朕信了你。”
“朕以为,你与朕是一样的人。”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那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吓得众人齐齐一颤。
“可你呢?!”
顾景寒浑身瘫软,几乎要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陛下......微臣......微臣冤枉......”
“冤枉?”皇帝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林昭,“好,朕给你一个洗清冤屈的机会。”
他抬了抬下巴,唤来身旁的大太监。
“传内侍省的人来,带林副将到偏殿验明正身。”
此言一出,林初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林怀远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却对上皇帝冰冷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卿,你不必着急。”皇帝淡淡道,“若林副将果真是男子,朕自会还他清白。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要可怕。
大太监领了旨,走到林初夏面前,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副将,请吧。”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雕花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终于,偏殿的门开了。
大太监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验身的老嬷嬷。
他走到御前,跪下行礼。
“启禀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林副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