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住在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阮南雾推开门的时候，阿婆正靠在枕头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阿婆睁开眼。

“你怎么回来了？我都说了不让他们告诉你……”

话虽这么说，阿婆还是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门外空荡荡的，没有人再跟进来。

老人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就把那点失落藏了起来：

“瘦了，下巴都尖了。”

阮南雾在医院陪了阿婆一下午，听她絮絮叨叨地讲寨子里的事。

傍晚，她去给阿婆买饭，在住院部后面的小院子里遇见了周慕白。

他拎着两袋水果，像是刚从镇上回来。

“这几天谢谢你照顾阿婆。”阮南雾说。

“小事，阿婆从前对我好，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阮南雾刚想开口说什么，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医院大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林郗言。

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看见周慕白的那一刻，眼眶刷地红了：

“慕白哥。”

她小跑过来，“我找了你好久，你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紧接着季云羡也从车上下来了，他两只手里拎满了东西。

阮南雾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阿婆受伤了，我当然要来看。而且我们当初没办婚宴，这次正好把这个缺憾补上。”

阮南雾愣在原地。

她没想到，他为了让林郗言有理由追到苗寨来，竟不惜拿补办婚礼当借口。

阮南雾刚要开口拒绝，身后忽然传来阿婆的声音。

“小季回来了？”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那头。

季云羡笑着迎上去：

“阿婆，我早就该来看您了。我跟南雾当初没办婚宴，正好借这次机会在寨子里补一场婚宴。”

阿婆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攥着他的手连连点头：

“行，行，阿婆给你们张罗。”

当天她不顾医生劝阻提前出了院，回到寨子里就开始张罗。

寨子里的人都出来帮忙，长桌从木楼前一直摆到寨门口。

婚礼那天，阿婆穿上了她最好的一套苗族盛装，满身银饰叮叮当当挂了一身。

可吉时过了好久，山路尽头始终空荡荡的，季云羡没有出现。

旁边一个阿婶撇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嫁个有钱人又怎么样嘛，一年到头人影都见不着，看吧，补个婚宴还是不来人，人家压根没把她当回事哟。”

阿婆原本还没完全恢复的脸色越来越白。

阮南雾拿出手机，屏幕先亮了，是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郗言好像有点水土不服，我得先送她去医院，仪式能不能晚两个小时？等她缓过来我马上过去。”

阮南雾盯着屏幕上“郗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场婚宴，她等了三年。

可如今这两个小时，她不愿意再等了。

“这个婚，我不结了。”

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阿婆转过头看着她，眼眶通红，“我的乖女，这几年，你受了多少委屈……”

阮南雾轻轻摇了摇头，弯腰抱住她，把脸贴在阿婆肩头：

“阿婆，我不委屈。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她松开手，替阿婆擦掉眼泪，声音轻快了些：

“阿婆，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九畹香局请我去做首席调香师。”

“阿婆，跟我一起去海城，好不好？”

老人点了点头：“好，阿婆跟你走。”

阮南雾握住阿婆的手，转头对旁边的阿婶说：

“酒菜都备好了，大家别浪费，就当是寨子里热闹一场。”

说完，她扶着阿婆，朝寨门外走去。

山路边的老榕树下，一辆提前叫好的面包车已经等着了。

阮南雾扶阿婆坐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的时候，阮南雾回头看了一眼。

寨子里的火塘还亮着，长桌上的酒菜还冒着热气。

她转过头，对司机说：“师傅，走吧。”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苗寨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山间一点微光，彻底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