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头顶的犄角微微热了一下。

那代表他在说这句话的瞬间，心里是有爱意的。

这是最让我觉得荒谬的地方。

一个男人，一边爱着你，一边用最坦然的姿态对你撒谎。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在床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却睁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程译照例去上班。

出门前，他还在餐桌上留了热好的牛奶和字条。

字条上写着：“昨晚喝醉了没陪你好好过纪念日，周末补上。”

我看着那张字条，把牛奶倒进了水槽。

上午十点，我换了衣服出门，顺着昨晚手环APP上的定位找了过去。

那是一家开在城南梧桐老街里的陶艺店。

门面不大，原木色的招牌，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满了未上色的素胚。

我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

一道极其温柔的女声从柜台后传来。

我抬眼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亚麻色长裙的女人，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气质干净又静谧。

她正在低头给一个马克杯上釉。

“随便看看。”

我压下心口的波动，走到陈列架前。

就在这时，陶艺店的后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男孩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摔坏了轮子的玩具车。

“妈妈，车车坏了！”

女人放下手里的毛刷，正要走过去。

后门处，又走进来一个人。

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别急，叔叔帮你修。”

那是程译的声音。

我站在陈列架后，隔着几排架子，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今天早上，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出门，说上午有个很重要的客户要见。

现在，他穿着休闲服，在一家陌生的陶艺店里，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修玩具车。

“麻烦你了，程哥。”

女人走过去，递给他一张湿纸巾。

“小宇太调皮了，总弄坏东西。”

她语气里带着歉意，却并不显得生分。

程译顺手接过纸巾，擦了擦手。

“没事，小男孩都这样。”

他低头去拧螺丝，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是我曾经最熟悉的表情。

现在，他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了另一个人。

我的犄角突然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不是发热，是刺痛。

我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

一个是温柔静谧的母亲，一个是耐心体贴的男人。

他们才像一家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陈列架后走了出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译正蹲在地上，听到声音，随意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

他手里的螺丝刀“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剥落。

连带着原本温和的眼神，也瞬间被慌乱填满。

“岁穗......”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甚至撞翻了旁边的一个小泥桶。

泥水溅在他的裤脚上，他却浑然不觉。

女人也愣住了，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程哥，这位是？”

她声音依旧温柔，带着些许疑惑。

我没有看她，径直走到程译面前。

“客户？”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这是你说的，很重要、不能推迟的客户？”

程译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要拉我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最后缓缓收了回去。

“岁穗，你听我解释。”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焦急。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笑了一下。

“我想的哪样？”

我偏过头，终于看向那个女人。

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而是没有一丝棱角的柔弱。

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白，往后退了一步。

“你好，我叫阮慈。”

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衣角，“程哥只是看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顺手帮个忙。”

顺手帮个忙。

我闭了闭眼。

我的丈夫，在一个应该去见客户的早晨，换了衣服，跨越半个城市。

来给一个离异少妇修玩具车。

“真的只是顺手帮忙吗，程译？”

我转回视线，盯着程译的眼睛。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岁穗，别闹。”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孩子还在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