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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向死而生的反扑
通往底层兽笼的石阶极长,也极陡。
越往下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与腐臭味就越发浓郁,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两侧石壁上渗出冰冷粘稠的水珠,顺着青苔无声地滑落,滴答作响。
霍七走在前面,手中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在幽暗的通道里摇曳,将他冷硬的背影拉得极长。
他没有回头,但握着刀柄的手背上依然青筋暴起,时刻防备着身后那个犹如鬼魅般的少女。
楚鸢安静地跟在霍七身后。
她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即便右边手腕的骨头已经碎裂,无力地垂在身侧,她的身形依然稳如一柄入鞘的利刃。
她身上的青色丫鬟服早已被鲜血和泥水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斑驳的血迹在她苍白的肌肤上干涸,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感。
没有求饶,没有颤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
霍七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装神弄鬼。
这底下关着的可是主子从极北苦寒之地弄来的霜狼,生性残暴,嗜血如命,饿了整整三天。
别说是一个右手半废的瘦弱女子,就算是王府里最顶尖的暗卫,赤手空拳扔进去,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由千年玄铁浇筑而成的巨大铁门。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根粗如儿臂的生铁链条死死缠绕着。
霍七将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上,双手握住那根铁链,猛地发力。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铁链被一寸寸抽离。
“进去。”
霍七拉开铁门的一条缝隙,侧过身,眼神冰冷地盯着楚鸢。
楚鸢没有迟疑,也没有看霍七一眼,抬脚便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就在她迈入的瞬间,霍七毫不犹豫地将铁门狠狠推上。
“轰隆——”
沉闷的巨响在地下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铁链重新缠绕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彻底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门后,是一个极其宽广的斗兽笼。
四周皆是由手臂粗细的精钢栅栏围成,栅栏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和深深的爪痕。
笼内没有点灯,唯有栅栏外墙壁上每隔几步燃烧着的火盆,投射进忽明忽暗的光影。
楚鸢站在笼子的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脚下。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黄沙,但沙子早已被鲜血浸透成了暗褐色,随处可见森白的碎骨和残破的衣物碎片。
她微微侧了侧头,琉璃般清透的眼眸看向了笼子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
那里,亮起了几双幽绿色的眼睛。
“呜......”
一声极度压抑的低吼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饥饿。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爪子摩擦沙地的声音。
三头体型如牛犊般巨大的北地霜狼,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它们浑身的皮毛呈现出一种冷厉的灰白色,根根竖立,宛如钢针。
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獠牙,粘稠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黄沙上,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分散开来,迈着轻盈而充满压迫感的步子,绕着楚鸢开始缓缓转圈。
这是狼群狩猎时的本能,它们在评估猎物的虚实,寻找一击致命的破绽。
楚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视线甚至没有在这些足以将她撕成碎片的猛兽身上停留太久。
在无生天的十年里,她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兽笼。
宗政渊把她和一群野狗关在一起,告诉她,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配吃饭。
这几头狼,不过是体型大了一些的野狗罢了。
她真正在意的,是笼外的人。
栅栏外,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名王府侍卫搬来了一把宽大的太师椅,垫上厚厚的雪貂皮软垫。
旁边甚至还摆上了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蛊汤药。
沈烬披着那件雪白的狐裘,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尾的那抹殷红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他随意地在太师椅上坐下,姿态慵懒得仿佛不是在阴森的地下兽笼,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赏花。
霍七恭敬地站在沈烬身侧,低声说道:“王爷,这三头霜狼饿了整整三天,眼睛都饿绿了。这妖女右手已废,属下断言,她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沈烬没有答话。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修长苍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他的目光穿过粗壮的精钢栅栏,落在了笼子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侍女战战兢兢地端起药蛊,将一碗浓黑如墨的汤药倒入白瓷碗中,双手捧着递到沈烬面前。
那汤药散发着极其刺鼻的苦涩气味,甚至隐隐盖过了这里的血腥味。
沈烬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药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极苦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化作一团冰冷的火焰,在他千疮百孔的心脉处游走,勉强压制着那随时会反噬的枯骨毒。
他喝着药,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楚鸢。
他在等。
等这个像木偶一样没有情绪的女人,在面对真正的死亡恐惧时,露出崩溃的神情。
等她尖叫,等她哭泣,等她像一条狗一样爬到栅栏边,向他磕头求饶。
那是他最喜欢看的戏码。
他喜欢把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踩进泥里,碾碎他们的骨头,看着他们在绝望中挣扎。
可是,他失望了。
笼子里。
三头霜狼已经将包围圈缩小到了不足一丈的距离。
头狼的体型最为庞大,它的左眼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它曾经在修罗场里活下来的证明。
它死死盯着楚鸢那只无力垂下的右臂,那是猎物最明显的弱点。
“吼!”
头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咆哮,这是攻击的信号。
左侧的一头霜狼率先发动了试探性的攻击。
它后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犹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张开血盆大口,直奔楚鸢的左腿咬去。
楚鸢依然没有回头看那头狼。
她的身体只是凭借着千百次生死搏杀练就的肌肉记忆,极其自然地向右侧微微一侧。
狼的利齿几乎是贴着她青色的裙摆咬空,上下颚重重撞击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就在狼扑空的瞬间,楚鸢那只完好的左手并指如刀,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戳进了那头狼柔软的腹部。
没有内力,纯粹的肉身力量,却精准地避开了肋骨,直刺脏器。
“嗷呜——”
那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扭,重重地摔在黄沙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一击得手,楚鸢没有乘胜追击。
她依然站在原地,姿势甚至都没有改变多少。
她的视线,穿过了幽暗的兽笼,穿过了粗壮的铁栅栏,死死地钉在了坐在太师椅上的沈烬身上。
那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眸里,没有对狼的恐惧,没有对杀戮的兴奋,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她像是在看一个任务目标,又像是在看一件必须得到的物品。
沈烬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懂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求饶的眼神,那是评估价值的眼神。
这个女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有价值,她不是废物。
楚鸢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复杂的弯弯绕绕。
她的逻辑极其简单粗暴:她体内中了无情蛊,一旦违抗无生天的命令或者产生情绪波动,就会万蛊噬心而死。
她接到的命令是杀沈烬。
但她刺杀失败了。
如果她现在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如果在死前,她能拿到解药呢?
沈烬是她唯一的变数。
这个病弱的摄政王,身上有着一种能让她体内的蛊毒感到本能渴望的气息。
虽然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留在这个男人身边。
而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等价交换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你给我解药,我给你命。
想要留在沈烬身边,想要拿到解药活下去,她就必须在这里,在这个兽笼里,展现出自己作为一把“刀”的绝对锋利。
她要向沈烬证明,她比这笼子里的野兽,更有资格做他的恶犬。
沈烬看着楚鸢那直勾勾的眼神,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尤为突兀,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
他将手中喝了一半的苦药随手扔在小几上,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意思。”
沈烬用指腹轻轻擦去唇边残留的药汁,眼底的疯狂之色愈发浓烈,“太有意思了。”
他不怕她狠,就怕她不够狠。
一把没有感情、只知道等价交换的绝世凶器,若是能被他亲手驯化,套上项圈,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霍七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从没见过有人在面对群狼时,还能如此分心去盯着笼外的人看。
这女人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笼内,同伴的惨叫声彻底激怒了剩下的两头霜狼。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它们的神经,让它们陷入了彻底的狂暴。
头狼弓起脊背,浑身的毛发如同钢针般炸开。
它幽绿色的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凶光,喉咙里发出连串的低沉咆哮。
另一头狼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楚鸢的身后,切断了她的退路。
前后夹击。
这是狼群最致命的绞杀阵型。
霍七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盯着笼内。
他虽然恨不得楚鸢立刻死在里面,但作为武者的本能,他依然在脑海中推演着破局之法。
右手废了,左手刚用过力,被两头狂暴的霜狼前后夹击,换做是他,也只能选择拼死护住要害,寻找机会突围。
沈烬则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狐裘从肩头滑落大半。
他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他要看她怎么死,或者,怎么活。
“吼!”
毫无征兆地,身后的那头狼猛地跃起,张开血盆大口,直奔楚鸢的后颈咬去。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正前方的头狼也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小山般压迫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锋利的獠牙直取楚鸢纤细的咽喉。
快!
太快了!
两头狼配合得天衣无缝,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霍七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暗道一声完了。
就算这妖女身法再诡异,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面对这种毫无死角的夹击,也绝无躲避的可能。
沈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就这么结束了吗?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楚鸢要被撕成碎片的那一刻。
楚鸢动了。
她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慌失措地躲闪,也没有试图去格挡身后那致命的一击。
她那双始终死死盯着沈烬的琉璃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寒芒。
她非但没退,反而双足在黄沙上猛地一顿,借着这股强大的反冲力,整个身体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迎着正前方头狼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主动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