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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以身驱寒
那句“贴身暗卫”的话音刚落,沈烬那挺拔如松的身躯猛地晃了晃。
他眼底那抹妖冶的殷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十年枯骨毒的积威,加上强行割取心头血的巨大消耗,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反噬。
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再交代,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主子!”
霍七目眦欲裂,飞扑上前一把接住沈烬倒下的身躯。
入手的瞬间,霍七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沈烬的身体冷得像是一块在极北冰原里冻了百年的寒冰,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惨白的白雾。
裴寂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两根手指死死扣住沈烬的脉门,脸色瞬间惨白,厉声嘶吼:“还愣着干什么!回主院!快!”
霍七一把将沈烬背在背上,发疯一般朝着地下兽笼的出口狂奔。
裴寂提着药箱紧紧跟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沈烬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没有人去管楚鸢。
在霍七和裴寂眼里,这个满身狼血和泥泞的妖女,最好就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牢笼里。
但楚鸢没有死,更没有留在原地。
她那双琉璃般空洞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霍七背着沈烬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只有沈烬倒下前说的那句话——“从今日起,你就是本王的贴身暗卫。”
贴身,就是寸步不离。
暗卫,就是保护他。
因为他是能给她解药的血包。
血包不能死,血包若是死了,她体内的万千蛊虫就会再次苏醒,将她啃食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楚鸢抬起那只刚刚拧断过人脖子的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干涸的血污,拖着那具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残破身躯,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幽灵,默默地跟了上去。
摄政王府的主院,是整个晏都除了皇宫之外最奢华、也最森严的地方。
地龙烧得极暖,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雪白波斯绒毯。
名贵的安神香在紫铜兽首香炉里袅袅升起,试图掩盖住那股随着沈烬到来而弥漫开来的浓重血腥味。
霍七将沈烬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
沈烬双目紧闭,眉头死死地蹙着,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裴寂连药箱都来不及放下,直接徒手撕开了沈烬胸前那件被血浸透的里衣。
心口处那道刀伤触目惊心,暗红色的血液虽然已经止住,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却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枯萎状,就像是被抽干了生机的枯木。
“该死!枯骨毒攻心了!”
裴寂咬牙切齿,双手快如闪电,从针袋中抽出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毫不犹豫地扎入沈烬胸前和头部的各大死穴。
每一针落下,沈烬的身体都会无意识地战栗一下,喉咙里溢出极其压抑的闷哼。
霍七站在床边,双手死死握成拳头,指甲掐入掌心,鲜血滴落在雪白的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恨不得替主子受这份罪,更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一刀劈了那个妖女。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卧房门外响起。
没有通报,没有请示。
楚鸢就那么直挺挺地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就被狼爪撕成了碎布条,堪堪蔽体。
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青紫的淤青与暗红的血痂交织在一起。
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还在往下滴着腥臭的狼血。
每走一步,那昂贵的波斯绒毯上就会留下一个刺眼的血色脚印。
她就像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野兽,突兀地闯入了这个奢华而精致的名利场,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腥风血雨。
霍七猛地转过头,看到楚鸢的瞬间,压抑在胸腔里的怒火轰然炸裂。
“你还敢跟过来?!”
霍七双目赤红,反手一把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锋直指楚鸢的鼻尖,刀气森寒,杀意凛然,“滚出去!这里是王府主院,你这个脏东西也配踏进来半步?!”
楚鸢停下脚步。
刀尖距离她的眼睛只有不到半寸,她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透却空无一物的眸子越过霍七那张愤怒扭曲的脸,直直地看向躺在床榻上面如死灰的沈烬。
血包的情况很不好。
那个拿着银针的男人正在试图救他,但这个拿着刀的男人却挡在了她和血包之间。
在楚鸢极其简单的认知里,任何试图隔绝她与血包的人,都是威胁她生存的敌人。
“他说了,贴身。”
楚鸢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贴你娘的狗屁!”
霍七破口大骂,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吸干了主子心血还如此理直气壮的怪物。
他手腕一翻,刀锋带起尖锐的呼啸声,直接朝着楚鸢的脖颈狠狠劈了下去。
这一刀,霍七用了十成的功力,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楚鸢的眼神在刀光亮起的瞬间,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冷血动物的死寂。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最本能的杀戮计算。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向前踏出半步。
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与此同时,她那只纤细苍白的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扣向了霍七握刀的手腕。
只要被她扣住,她有十成把握在瞬间折断这只手,然后夺刀,割断对方的咽喉。
这是在无生天十年地狱里,用无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肌肉记忆。
就在楚鸢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霍七手腕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床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忤逆的威压的冷喝。
霍七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刀锋距离楚鸢的肩膀只剩下一丝缝隙。
楚鸢的手指也悬停在霍七的脉门上方,没有再进寸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床榻。
沈烬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眸中布满了血丝,眼尾的殷红在苍白的脸色衬托下显得越发妖异。
他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但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恐怖压迫感,却死死地笼罩了整个房间。
“主子!”
霍七猛地收刀,单膝重重跪地,“这妖女......”
“退下。”
沈烬没有看霍七,他的视线越过重重帷幔,落在了那个满身血污、像只护食恶犬一般死死盯着这边的楚鸢身上。
沈烬的唇角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带着几分疯狂的弧度。
他知道她为什么跟来。
不是因为感恩,不是因为忠诚,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有她活下去的血。
多么纯粹的利益交换。
多么无情的绝世兵器。
“让她......守着。”
沈烬每吐出一个字,胸口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却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将天下最锋利的刀,用自己的血肉强行拴在床头的扭曲快感。
“可是主子,她......”霍七还想再劝。
“滚出去。”
沈烬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霍七咬碎了牙,死死地瞪了楚鸢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但他最终还是不敢违抗沈烬的死命令,只能站起身,退到了门边。
裴寂此时已经拔出了最后一根银针。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跌坐在椅子上。
“命暂时保住了。”
裴寂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用那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沈烬,“但枯骨毒已经被彻底激怒了。未来十二个时辰,你会经历寒毒噬骨之痛。你体内的温度会降到冰点,如果你熬不过去,你的五脏六腑就会被彻底冻结,神仙难救。”
沈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
裴寂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
他猛地站起身,提起药箱,路过楚鸢身边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我去药房配吊命的汤药。霍七,你跟我来帮忙熬药,这药必须用内力催火,不能假手于人。”
裴寂冷声吩咐道。
霍七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那里像个木桩一样的楚鸢,实在不放心将主子和这个杀手单独留在一起。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暗卫单膝跪在门外,声音急促而低沉:“统领!外围暗哨传来急报,王府西南角和正东方向,发现数道顶尖高手的气息。对方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正在向主院逼近!”
霍七脸色骤变。
摄政王府仇家遍地,想杀沈烬的人能从晏都排到极北。
平日里沈烬武功盖世,那些刺客不过是飞蛾扑火。
但今夜,沈烬为了一个妖女放了心头血,枯骨毒全面爆发,此刻正是他十年里最虚弱、最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
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政敌,显然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倾巢而出了。
“我去外围排查布防!”
霍七当机立断,他猛地转头看向楚鸢,眼神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警告与托付,“你既然说了要做主子的刀,今夜若是主子少了一根头发,我霍七就算做鬼,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楚鸢没有理会霍七的威胁。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锁在床榻上的沈烬身上。
霍七咬了咬牙,转身带着暗卫冲进了风雪之中。
裴寂也快步离开去熬药。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偌大且昏暗的卧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噼啪声,以及床榻上沈烬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楚鸢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像是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她缓缓挪动脚步,踩着那昂贵的波斯绒毯,一步一步走到床榻边。
沈烬的情况比刚才更糟了。
正如裴寂所说,寒毒噬骨。
沈烬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长长的睫毛上结出了细小的冰晶,乌青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作了实质的白雾。
他的身体在锦被下无意识地痉挛着,那种冷,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连地龙和厚重的棉被都无法驱散分毫。
楚鸢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天下权势最盛的男人,此刻像个濒死的弱者一样在寒冰地狱中挣扎。
她伸出一根沾着血污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沈烬的脸颊。
好冷。
冷得像是一块死人的肉。
楚鸢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起来。
在无生天的兽笼里,如果一头野兽的身体变得这么冷,那就意味着它马上就要死了。
血包要死了。
这个认知让楚鸢原本平静的心跳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停滞。
那是潜意识里对失去“解药”的本能恐慌。
她不能让他死。
可是她不懂医术,她不会配药,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缓解这种寒冷。
她只知道,在极北苦寒的无生天,当两个死士被扔进雪地里受罚时,唯一活下去的方法,就是用彼此的体温去取暖。
楚鸢的脑子里没有任何男女大防的概念,更不懂什么叫尊卑有别。
她只是一头为了活下去,可以做任何事的野兽。
她毫不犹豫地掀开了那床绣着金线蟒纹的厚重锦被。
沈烬在半昏迷中感觉到了一丝冷意,眉头蹙得更紧。
紧接着,一具温热的、柔软的、却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身体,极其生硬地钻进了他的被窝。
楚鸢没有脱衣服,她那一身破烂的粗布麻衣和干涸的狼血,瞬间弄脏了沈烬那洁白如雪的里衣。
她像是一只笨拙的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缠上了沈烬冰冷的身躯。
她将自己那刚刚因为吸食了心头血而恢复了滚烫温度的脸颊,死死地贴在沈烬结着冰霜的颈窝处。
她纤细的手臂环过沈烬的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冰与火在这一刻剧烈地碰撞。
沈烬那被寒毒折磨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滚烫热源刺激下,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那双结着冰霜的眼眸,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楚鸢那个毛茸茸的、沾满血污的发顶。
她像一只护食的恶犬,用一种极其霸道且蛮横的姿态,将他整个人圈在了她的领地里。
“你......”沈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在做什么......”
楚鸢抬起头,那双清透的眼睛直直地撞进沈烬的眼底。
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呼吸交缠间,她极其认真地回答道:“你太冷了。冷了就会死。你不能死。”
你死了,谁给我血。
沈烬看着她那双毫无杂念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天下人都怕他,恨他,巴不得他早点死。
那些刺客为了杀他前赴后继。
而这个本来应该一刀抹了他脖子的杀手,此刻却像捂着一块绝世珍宝一样,用她自己的体温来给他这个将死之人驱寒。
只因为,他是她的血包。
多么可悲,又多么......有趣。
沈烬没有推开她。
他也没有力气推开她。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股带着血腥味的温暖,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冰冷的骨血里。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楚鸢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就......抱紧点。”
楚鸢听话地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极其诡异却又带着一丝诡异温情的时刻。
卧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外,风雪突然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楚鸢那原本贴在沈烬胸前倾听心跳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松开抱着沈烬的手,但她那双原本平静的琉璃眼眸中,却瞬间爆发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极致杀意。
在窗外那呼啸的风雪声掩盖下,一道极其微弱、却又锐利至极的杀气,已经悄无声息地锁定了这方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