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皮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痛感。

宋慈猛地睁开双眼。

沉香木的梳妆台，打磨得锃亮的黄铜镜，还有满眼的正红色。

丫鬟半夏正拿着一把玉梳，小心翼翼地把她散落的碎发拢上去，嘴里还念叨着讨喜的话。

“二小姐生得真美。今日相府双喜临门，大小姐入宫为后，您嫁入护国将军府，老爷夫人脸上的笑都没停过。等您盖上这红盖头，定是京城里最惹眼的新娘子。”

宋慈没有接话。

她直愣愣地盯着铜镜里那张鲜活而年轻的脸庞，指尖颤抖地抚上自己的脖颈。

那里没有生锈发黑的铁枷锁，没有被粗糙麻绳磨烂的血肉，肌肤温热细腻。

她活过来了。

或者说，她回到了相府风光无两的出嫁日。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

就是在这个满院红绸的日子，她和姐姐宋央凤冠霞帔，从同一扇大门走出去，坐上了两顶方向截然不同的花轿。

宋央进了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她去了护国将军府。

所有人都以为相府荣宠至极。可谁能想到，仅仅一个月后，宫里就传出了丧钟。

新妃暴毙。

宋慈还记得半个月前进宫探望姐姐时的情景。宋央坐在那里，身形消瘦得可怕，原本温婉的眉眼间尽是灰败之色。她拉着宋慈的手，掌心冰凉，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宋慈的手背上。

宋慈精通医术，当时就察觉到姐姐脉象不对，那是中了一种极阴毒的慢性毒药。

她正要追问，皇帝萧临渊就来了。

那个穿着玄色龙袍的男人，眼神深不可测，站在几步开外，便下了逐客令。

没等宋慈弄清楚，就传来宋央去世的消息。

姐姐死后，宋慈发了疯一样要查清真相。她不信宋央是突发心疾。

她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甚至潜伏进太医院去偷案卷。

结果呢。

真相没查出来，反而招来了一道满门抄斩的圣旨。

罪名是相府通敌叛国。

漫天大雪里，相府上下百余口人戴着枷锁走在流放的路上。父亲病死在破庙，母亲一头撞死在押解官的马前。

宋慈撑到了最后。她死在除夕夜的荒野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满脑子都是萧临渊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以及姐姐发黑的嘴唇。

“二小姐。您怎么发抖了。可是穿得太单薄。”半夏放下玉梳，转身要去拿披风。

宋慈一把按住梳妆台的边缘。

由于用力过猛，打得她指腹生疼，但也彻底把她从前世的梦魇中拉了回来。

既然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回到这个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日子。

她绝不会让宋央再去蹚皇宫那潭浑水。

宋央性子太温婉，重规矩，讲礼法。遇到宫里那些手段下作的妃嫔，遇到萧临渊那个心思深沉腹黑多疑的皇帝，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那座皇城就是个毒蛊盆。

要进，也是她宋慈这个百毒不侵、满肚子银针和手段的人去进。

“别梳了。”宋慈声音微哑，猛地站起身。

半夏吓了一跳，手里正要去拿红宝石步摇的动作僵在半空。

“二小姐。吉时快到了呀。”

宋慈根本没理会她，抬手当着半夏的动作。

几个喜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

“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宋慈不理会，提起绣着大朵牡丹的喜服裙摆，大步朝房门走去。

“二小姐您去哪。凤冠还没戴呢。”半夏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宋慈反手推开房门，带着凉意的风吹得她清醒无比。

此时的相府简直热闹到了极点。

张灯结彩，下人们端着托盘在九曲回廊里穿梭如织，到处都是道喜的声音。

宋慈走在回廊里，脚步极快。

两旁的景色在她余光里飞速倒退。她看着那些挂在廊柱上的红绸连绵不绝，前世这些红绸最后全变成了染血的白幡。

绝不能重蹈覆辙。

宋慈回忆起前世她嫁到将军府的场景。

那位大将军陆贞，表面上冷面深情，实际上府里一堆烂账。老夫人尖酸刻薄，亲戚吸血鬼一样盯着将军府的库房。

这种宅斗的破事，对付几个偏房亲戚，理理账本，正适合宋央那种从小学习管家之道的大家闺秀。

而且，陆贞前世对那个没进门的白月光念念不忘。

宋慈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脚下的步子又急了几分。

穿过月亮门，就是姐姐宋央的静水阁。

静水阁里同样是一片忙碌。

宋慈也不通报，双手一用力，直接推开了两扇雕花木门。

屋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宋央端坐在正中央的梳妆台前，已经换好了大红的皇后朝服，听到动静，她转过脸来。

她生得极美，眉眼温和，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宁静气度。

看到这张脸，宋慈眼眶一热，眼泪在眼里打转。

前世姐姐临死前那副皮包骨的凄惨模样再次浮现代替了眼前的鲜活。

宋慈把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反手将门关上。

“阿慈。你怎么过来了。发髻怎么散着。”宋央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常年作为长姐的关切和责备。

宋央身边的教引嬷嬷立刻板起脸走上前来。

“二小姐，今日是大小姐大喜的日子，也是您的吉日。您这样衣衫不整地乱跑，成何体统。还不快回自己院子里去。”

这嬷嬷是宫里派来的，说话自带一股趾高气昂的架势。

宋慈连正眼都没看她，径直走到宋央面前。

“所有人都出去。”宋慈的声音不大。

教引嬷嬷瞪圆了眼睛，似乎没料到相府这个一向随性顽劣的二小姐敢这么跟她说话。

“二小姐，这不合规矩。奴婢是奉了太后的懿旨进府伺候的。”

“我让你出去。”

宋慈突然转头，右手顺势从袖口滑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没见她怎么用力，手腕一翻，那根银针直接扎透了旁边的红木茶几，针尾微微颤动。

屋里的丫鬟婆子全都往后退了半步。

教引嬷嬷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看看桌上的针，又看看宋慈冷若冰霜的脸，嘴张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你们先退下吧。”宋央见状，赶紧出声打圆场。

嬷嬷和丫鬟们如蒙大赦，赶紧低着头鱼贯而出，顺便把门带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宋央看着插在桌子上的银针，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平日里跟着那游方郎中偷学了几手医术，就拿着银针到处吓唬人。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还这般胡闹。若是让宫里的人记上一笔，你以后在将军府怎么立足。”

“阿姐。”宋慈打断了她的絮叨，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宋央的手。

宋央的手很暖和。

“阿慈，你到底怎么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宋央反握住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宋慈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宋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阿姐，我们换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