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父手里的那对文玩核桃，“咔嚓”一声，生生在掌心里捏变了形。

他猛地一拍紫檀木的扶手，震得茶盏里的水花乱溅。

“荒唐！”

宋父那张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脸，此时此刻黑得像能滴出墨来。他常年身居相位，这一发火，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下人们一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缝里。

“陆家这是什么意思？今日是圣上亲赐的吉日，他陆贞竟然敢在接亲的时辰玩失踪？”

宋母林氏原本正在抹眼泪，听到这消息，帕子一甩，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冷厉。

“老爷，这婚事当初是陆家老太太亲自上门求的。如今咱们府上两个女儿同时出嫁，大女儿入宫封后，那是泼天的富贵，二女儿嫁他将军府，那是咱们相府低嫁了。”林氏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门口那跪了一地的小厮，“他陆贞倒好，临了临了闹出这么一出。这是打谁的脸呢？这是在打相府的脸，还是在打皇上的脸？”

宋慈隔着厚重的红盖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回事？

前世明明没有这一出的。

前世陆贞来得很准时，不仅准时，还带了整整一支亲卫兵，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把她迎进了将军府。虽然那男人整场亲事都冷着一张脸，但明面上的礼数是做全了的。

难道是因为她重生换了嫁，连带着原本的命数也发生了偏差？

还是说，这陆贞也出了什么岔子？

宋慈眼角余光看向姐姐。

宋央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是一身相对简单的嫁衣，也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定。

宋慈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喜婆头上插着一朵夸张的大红花，提着裙摆跑进了厅堂。

“哎哟，丞相大人，夫人，快消消气。老奴这嘴笨，给两位赔罪了。”

喜婆跪在中央，那身肥腻的肉跟着颤动，“陆将军......陆将军他不是存心的。刚才陆府的人传信说，将军是临时发现了一桩军中要务，怕是牵扯到了北方的防线，这才急吼吼地去处理了。将军说了，他一定赶在轿子进门前回来，定不会耽误了拜堂的！”

“军中要务？”宋父冷笑一声，“今日是他大婚，有什么要务能大过万岁爷的赐婚？他眼里还有没有皇上，还有没有我这个丞相？”

林氏更是直接，她站起身，走到宋央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对着宋父说道：“老爷，这婚事不成也罢。这还没进门呢，就敢这么晾着慈儿，要是真嫁了过去，那还得了！咱们宋家的女儿，不愁嫁！”

林氏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她是真的心疼这小女儿。大女儿进宫是没法子的事，那是皇权。可二女儿是嫁进人臣之家，若是受了这种委屈，她这个当娘的哪能忍得了。

“夫人说得对。”宋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既然陆贞没这个诚心，这门亲事，暂且压后。我这就入宫向皇上请罪，哪怕是抗旨，我也不能让女儿跳了这火坑。”

那喜婆一听，吓得魂儿都飞了。

这要是真让丞相把事闹到皇上面前，陆家固然要倒霉，她这个喜婆也得被拉出去垫背。

“哎哟，使不得啊，相爷！”喜婆跪爬到宋父脚边，“这要是传出去，两位小姐的名声可怎么办？大小姐这会儿可是要入宫承恩的，若是二小姐这边闹出退婚的动静，岂不是冲撞了宫里的喜气？”

这句话倒是戳中了宋父的软肋。

他看了一眼一旁戴着九凤冠的宋慈。

是啊，今日是双喜。若是有一边退了，那便是大凶之兆。皇家最忌讳这个，万一引得萧临渊不悦，觉得宋家是在拿乔，那才是真的祸端。

宋慈藏在盖头下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能让这件事搅黄了。她必须入宫，她要去查害死阿姐的真相，也要去改写那满门抄斩的结局。

她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身旁的宋央却先出声了。

“父亲，母亲，莫要为了这点小事动怒。”

声音清冷，因为隔着盖头，声音显得有些发闷。

宋家夫妇愣了一下。

在他们看来，这是“二女儿宋慈”在说话。

“慈儿，你说什么傻话呢？”林氏急了，“他陆贞都这般待你了，你还替他说话？”

宋央轻轻抽回手，“吉时耽误不得。陆将军身为武将，国家大事自然排在儿女情长前面。我既然要嫁入将军府，便早有这种觉悟。父亲，母亲，我......嫁。”

宋慈听得心尖儿发颤。

阿姐......竟然这么果断。

“这怎么成......”林氏心疼地看着“二女儿”。

喜婆见缝插针，赶紧顺着话头往上爬：“还是二小姐识大体！相爷，夫人，您瞧瞧，二小姐这般气量，将来定是将军府的主心骨。老奴保证，等回头见了陆将军，一定让他亲口向二小姐赔罪，陆老夫人那头，陆家也会给个大大的交代！”

宋父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宋央面前，眼眶微湿。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却碍于头饰，最后只是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委屈你了，孩子。”

宋央微微福身，“女儿不委屈。”

“吉时到——！”

外面的礼官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那声音打破了大厅内压抑的气氛。

宋慈知道，该走了。

她跨出一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两步并作一步，猛地抱住了宋母林氏，紧接着又抱了抱宋父。

这动作极其无礼，更不符合皇后的仪态。

教引嬷嬷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正要出声呵斥，却听见盖头下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

“爹，娘，保重。有什么事，一定要给家里传个话。我......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咱们家的。”

宋慈的声音很小，只有宋父宋母能听到。

两人齐齐一震。

这感觉......怎么这么奇怪。

大女儿何时有过这种惊世骇俗的动作？

“好了，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进了宫，可不能再这么没规矩。”林氏拍着宋慈的背，眼泪又要下来了，“在那深宫大内，没人护着你，你自己要长个心眼。”

宋慈松开手，没再说话，只是行拜别礼。

另一边，宋央也对着父母行了礼。

两人分左右，由喜婆和丫鬟扶着，缓缓走出了相府大门。

大门外，两顶花轿已经候着了。

一顶是十六抬的龙凤轿，那是迎皇后的，明晃晃的明黄色缎面在阳光下几乎要刺瞎人的眼。

另一顶是八抬的大红喜轿，虽然规格也不低，但在龙凤轿面前，终究是矮了一截。

宋慈被半夏扶着，坐进了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凤轿。

坐下的那一刻，轿帘垂落，外面的喧嚣瞬间远了一层。她能感觉到轿子被稳稳抬起。

而另一边，宋央也坐进了将军府的轿子。

“起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