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太监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前甚至带出了回音。

“跪。”

教引嬷嬷在旁边低声提醒。

宋慈膝盖一弯，动作极其标准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裙摆铺散开来，像是一朵盛开在白玉上的血色牡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相府嫡长女宋氏，温婉淑慎，娴雅端庄，太后懿旨，朕心甚慰。今册封为皇后，赐金册宝印，母仪天下。钦此。”

长长的册封诏书念完。

两个年长的女官端着托盘走到宋慈面前。

“臣妾，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慈双手高高举起，声音清朗，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她稳稳地接过那块重达几十两的纯金皇后玉玺和册宝。

由于重量压下来，她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但瞬间就稳住了。

“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司礼太监再次高喝。

宋慈将册宝交由旁边的教引嬷嬷，自己提着沉重的裙摆，开始行大礼。

起、跪、叩首。

每一次动作，头顶那几十斤重的九凤冠都在拉扯着她的头皮，但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脊背始终保持着一条完美的直线。

站在台阶上方的萧临渊，微微低下头。

他的目光穿过冕旒的珠串，落在那个一身正红色的女人身上。

萧临渊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冷的探究。他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玄色龙袍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扳指。

“起。”

宋慈站起身。

“送皇后娘娘回椒房殿。”司礼太监拂尘一甩。

一顶四周垂着明黄纱幔的凤舆已经被抬了过来。

宋慈在半夏的搀扶下，转身走上凤舆。

直到坐稳，轿帘放下，凤舆被抬起往后宫方向走去，宋慈那绷紧的肩膀才略微松懈了半分。

凤舆停在椒房殿正门前时，天边的火烧云正缓缓褪色，浸染出一层压抑的铁青。

司礼太监的高喝声随着沉重的朱漆大门开启，在空旷的宫墙间撞出一串回响。宋慈坐在凤舆内，脊背虽然挺得笔直，但被汗水浸透的中衣正凉飕飕地贴在后背上，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起轿——”

舆轿再次被抬起，进入内殿。

宋慈能感觉到轿帘外那些伺候的嬷嬷和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半夏的手始终紧紧抓着舆轿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请皇后娘娘入内殿，静候圣驾。”

教引嬷嬷的声音隔着轿帘传进来。

宋慈由半夏扶着，步履沉稳地走下轿。盖头下的视野依旧只有那一小片红毡地。她被引着坐在了那张铺满花生桂圆的龙凤喜床上。

随后，耳畔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奴婢等在门外候着，娘娘若有吩咐，只管唤一声。”嬷嬷说罢，屏风外传来了殿门合拢的咯吱声。

沉重的门闩落下，整个椒房殿内，瞬间只剩下宋慈和半夏两个人的呼吸声。

“呼——”

半夏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坐在踏脚凳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二......不，娘娘，吓死奴婢了。刚才进那道宫门的时候，奴婢觉得那大门像张开的兽口，要把咱俩一口吞了。”半夏压低了嗓门。

宋慈自嘲地笑了笑。

这皇宫，可不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兽口么。

“怕什么，脑袋不还在脖子上架着吗？”

“娘娘怎么这时候还能说俏皮话，奴婢这腿到现在还是软的。您说，那个皇帝......他万一发现您不是大小姐，会不会当场就把咱俩给......”半夏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说完还缩了缩脖子。

“他没见过阿姐几面。”宋慈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拨弄了一下垂在胸前的东珠，“萧临渊那种眼里只有江山的男人，记不住每一张脸。”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安抚半夏，但宋慈的心里其实也没底。

萧临渊那个人，前世她打过交道。那双眼睛毒辣得很看人的时候总感觉能直勾勾地扎进你心底的秘密。

“不成，这冠子压得我脖子都要断了。”

宋慈突然抬手，还没等半夏反应过来，指尖已经勾住了金冠的边缘，轻轻一掀，连带着那块大红的描金盖头，一起扯了下来。

“哎哟！娘娘！”半夏吓得魂飞魄散，蹦起来，双手上前阻止，“这......这盖头得皇上亲手揭啊！您这自个儿揭了，是大大的不吉利！”

宋慈把盖头随手丢在喜床上，让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彻底显露出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吉不吉利，看的是命，不是这块烂布。”宋慈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我都快热化了，再闷下去，等不到萧临渊来，我就得先去找阎王报道。”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殿内红烛高烧，龙凤喜烛上的蜡滴流了一层又一层。

“娘娘，您快戴回去吧，万一待会儿有人进来......”半夏急得直跺脚。

“谁敢进来？”宋慈挑了挑眉，“刚才嬷嬷说了，没有传唤，谁也不许踏进殿内半步。去，给我找点吃的，饿死我了。”

半夏见劝不住，只能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去桌案上找。

大红漆金盘里摆着精致的糕点，半夏拿了一块如意糕递给宋慈，自己顺手操起一把团扇，站在旁边给宋慈扇风。

宋慈也不客气，接过糕点就往嘴里塞。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才算缓解了些。

“慢点吃，娘娘。”半夏一边扇风一边小声嘀咕，“嬷嬷交代过，今晚不能吃太多，尤其是水不能多喝，不然如厕......这层层叠叠的朝服，脱一回能累死个人。”

宋慈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顺手又掰了一块糕点塞进半夏嘴里。

“你也吃点垫垫。”

半夏嘴里塞着糕点，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里的惊惧终于散去了几分。

然而，这份轻松并没能维持多久。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且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停在了门口。

半夏整个人一哆嗦，手里的团扇差点掉在地上。她在宋慈的眼神示意下，动作极其麻利地把盖头往宋慈头上一扣，盖头胡乱一遮，自己则迅速站回原本的位置，低眉顺眼地屏住呼吸。

宋慈刚坐稳，殿门就响起声音。

“拜见皇后娘娘。”

“进。”宋慈说道。

推开门，是一个穿着蓝灰色贴里的大太监，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托盘的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