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圆直到女儿的身影看不到，才站起来，没看太夫人一眼，转身往外走。

裴太夫人撑着额，有些头疼。

婆子赶紧绕到她身后，给她轻揉按捏，轻声问：“太夫人，您让宋氏去跪祠堂，是不想宋氏跟侯爷和离？”

裴太夫人阖目，语气倦倦：“那宋氏，压根没想和离。”

婆子不解，“和离书不都签了？”

裴太夫人冷哼：“她是因为明姝，冲动之下签了和离书，定是后悔了，才连夜要回宋府去搬救兵呢。”

宋家定是不想女儿和离回家的。

裴宋两家毕竟是世交，宋嘉圆回去哭诉，宋伯爷出面，裴家也不好非要和离。

不然当年也不会娶了宋嘉圆过门。

“所以太夫人是想先将宋氏困在府里，等和离书去官府盖了印章，再放宋氏走？”

“瞧你这老货说的，我是不喜那宋氏，但也不会用这等卑劣手段。”

实则是，现在根本不是和离的时机。

宋嘉圆当年虽是以那种下作手段嫁入裴府，裴凌慎也与宋明姝从小定亲。

但毕竟已经娶了宋嘉圆，宋明姝也另嫁。

若宋明姝夫家被抄，儿子就要和离娶宋明姝，传出去名声也是不好的。

如今新帝登基，查抄废帝旧党，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一点错处，都有可能抄家下狱。

这当口，裴家自然也得万分小心，半点错都不能出。

......

宋嘉圆去祠堂的一路上，都在想裴太夫人明日是否真会把小裴璃还给她。

若裴太夫人不把她的小裴璃还给她，她该如何办？

又该如何才能把女儿带走？

她边走边想，手里拿着针包，手指下意识在针包外面用古篆刻的“昭”字上摩挲，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可最终又缓缓低下头，捏紧针包，只看向脚尖的地面。

到了祠堂，紫珠跪在她旁边说：“我们回宋家，找伯爷出面，再让伯爷把魏夫人......”

想到颜太后已经赐了宋明姝和离，紫珠改了口，“把大小姐领回宋家，不要再跟侯爷纠缠不清，侯爷定就不会跟夫人和离的。”

宋嘉圆没有跪，只是在蒲团上坐着，看着整座墙面的牌位，没有说话。

紫珠以为是宋明姝来裴府，裴凌慎逼她和离。

只要送走宋明姝，一切就能回到之前。

可之前那四五年，都是她一个人带女儿在琳琅院里过，裴凌慎鲜少踏足她房里。

他从未给过她当妻子的体面，却要求她侍奉婆母、料理家宅。

婆母苛责她、刁难她，他不管。

旁人奚落她、嘲讽她，他亦当没看到。

他觉得这些都是她应得的，是她用手段嫁给他应得的报应。

之前这样，往后也会这样。

如同泥塘深沼，继续困在里面，只会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唯有走出去，或许才能寻到光明的未来。

“我也想和离。”

许久后，宋嘉圆才低声开口。

紫珠怔了下。

“可是，带不走璃姐儿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她轻声说。

次日一早，裴太夫人派心腹婆子去告诉儿子，和离书暂时不能拿去官府登记盖印，先拖着。

得知宋嘉圆跪了祠堂，裴凌慎心里的烦闷莫名一扫而空。

他就知道她是不舍得和离的。

才会如往常一样去跪祠堂。

昨夜签和离书，不过是因为负气。

他将还摊开在桌案上的和离书收回书屉里锁好，吩咐下人回去跟他母亲说，不要罚宋嘉圆太狠，宋嘉圆知错了就好。

宋嘉圆除了给他下药这个事不认错令他厌恶外，这些年服侍他母亲，还是挺尽心的。

这些年在府里也从未行差踏错过。

每每母亲看她不顺眼，责难她、罚她去跪祠堂，她也都老老实实去跪。

想到这，心里竟升起一股莫名的滋味来，喊住那要回去复命的婆子，“她跪了一夜，叫府医去给她看看腿。”

想了想，还说：“告诉璃儿，我下值回来给她买柿饼和苏糖吃。”

他看过女儿吃柿饼和苏糖，这两种应该都是她爱吃的。

小裴璃从未离开过娘亲，加上咳嗽，一整夜都睡不好，早早就醒来，吵着要去找宋嘉圆。

婆子回了上房来，告诉她爹爹要给她买柿饼和苏糖，她才高兴了些。

但她还是想去找娘亲。

裴太夫人不让她去，逼她用了朝食，刚好裴锦过来，才让裴锦领她去祠堂找宋嘉圆。

路过宋明姝院子时，宋明姝院里出来了个丫鬟，说是宋明姝这两日想绣个香包给裴锦，但不知道裴锦喜欢什么花样，让她现下若有空，进去挑花样。

宋明姝的绣工，在京中贵女圈是极为出名的。

绣出来的香包不比宫里的差。

裴锦当即就戳了一下小裴璃的脑袋，“祠堂在那边，你自己去找你娘。”

小裴璃脑袋被戳得往一边偏去。

她生气地哼了一声，见裴锦领着贴身丫鬟头也不回地进了宋明姝院子，她转身气嘟嘟自己往祠堂方向去。

姑姑不靠谱，不领她去祠堂，她自己也能去，哼！

然半刻钟后，不远处花池噗通一声响，紧接着有人惊喊：“落水了，璃儿小姐落水了！”

一大清早的裴府，顿时乱了起来。

宋嘉圆刚从祠堂出来，要去裴太夫人那里接女儿。

听到动静，心里一紧，不敢相信地逮住一个下人问：“谁？谁落水了？”

“璃儿小姐！璃儿小姐落水了！”

宋嘉圆脑子“嗡”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紫珠赶紧扶住她。

宋嘉圆定了定神，拔腿就往花池跑去。

花池边已经乱成一团。

数个奴仆在飘着碎冰的花池里捞人。

“这么冷的天，璃儿小姐要是没能及时救上来，凶多吉少！”

“别说璃儿小姐了，就是大人，这么冷的天，也很快就会没命的！”

“前两日璃儿小姐才病了，昨日还一直咳嗽着，怕是救上来，也不成了！”

宋嘉圆听到这些话，差点要晕过去，她强撑着冲到池边，就要自己跳下去找女儿。

紫珠死死抱住她。

她边挣扎边对着池面撕心裂肺喊：“璃儿，我的璃儿......”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才有下人捞到孩子，将孩子托出水面后，往池边带。

孩子软趴趴的，已经没了动静。

宋嘉圆奔过去，还未到女儿身边，就听到有人探了下女儿鼻息，急道：“没气了！”

宋嘉圆一下子摊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