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直播导游的十年间，我带火了无数地方。

大兴安岭的猎户窝棚，帕米尔的塔吉克石屋，云贵交界处只有三户人家的天坑村，遍布我的脚印。

粉丝叫我当代徐霞客，当地政府热情地叫我徐老师。

今天连麦进来的小姑娘，让直播间在线人数五分钟内破了百万。

她编着两条长辫子，笑起来有酒窝，身上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服。

镜头里，她站在一片万亩梯田的最顶端。

层层叠叠的水面映着蓝天白云，有白鹭从稻尖上掠过。

她声音轻轻的，像怕吓跑那些鸟：

「主播哥哥，我们这里从来没上过网。」

「我走了四个小时山路到镇上借的WiFi，就为了跟你说一句话。」

「来看看我们这儿吧，真的很美，只是没人知道。」

她身后陆陆续续围上来十几个村民。

一个穿着补丁外套的妇女举着一篮子鸡蛋往镜头前凑：「小伙砸，给你吃！」

一个小男孩躲在门板后偷偷看，被他爷爷拽出来，怯生生地挥了挥手。

评论区没人说话了。

然后整齐划一地刷出一句话：

【哥，你要是不去，我们自己组队去。】

我没有回应弹幕。

而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姑娘，找别人吧。」

「我不去。」

......

「不就是个破山沟，装什么清高？」

我刚挂断连麦，一行金光闪闪的弹幕从屏幕正中央划过。

是我的榜一大哥。

紧接着，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像是被人捅了马蜂窝，密密麻麻地砸在屏幕上。

【星哥，你今天吃错药了？这么好的原生态资源你不要？】

【那个小姑娘多可怜啊！走了四个小时山路，你连句人话都不说？】

【飘了，绝对是飘了。带火了几个地方就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你不去我去！那一片梯田要是开发出来，绝对是下一个顶流打卡地！】

【取关了，冷血动物。】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右上角的在线人数。

一百二十万。

这是我开播三年来的最高峰。

但右下角的关注数，正在以每秒几百个的速度往下掉。

我没理会那些谩骂。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刚刚那个镜头扫过梯田的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不该出现在那种「世外桃源」里的东西。

我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发紧，果断点向了右上角的红叉。

下播。

屏幕瞬间黑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机箱风扇的嗡嗡声。

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疯狂亮起。

来电显示：陈宇。

我的前男友，也是我现在这家MCN机构的合伙人兼经纪人。

我们上个月刚分手，因为他背着我拿我的账号接了三个虚假宣传的野鸡景区推广。

我按下接听键。

「徐星，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他的声音大得刺耳，带着气急败坏的破音。

「一百二十万人！破纪录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姑娘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流量密码！」

「你倒好，一句不去就给挂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热搜榜上全是你的黑词条？」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他吼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那地方不能去。」

「不能去？」陈宇冷笑了一声，「你别拿你那套户外老手的话术来糊弄我。什么地形复杂、未开发有危险，这种借口我听腻了。」

「这泼天的富贵你不要，多的是人抢着要！」

我盯着桌上那张标注着各种红色禁区的全国地图。

「你仔细看那个女孩的视频没有？」

「我看什么视频！我看的是后台的变现数据！」

陈宇在那头拍得桌子震天响。

「徐星，你平时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假小子样，短头发冲锋衣，粉丝叫你一声哥，你真当自己是个腕儿了？」

「我告诉你，公司已经开会决定了，这个天坑村的项目，我们必须拿下。」

我揉了揉眉心。

「我最后说一次。那个村子有问题。」

「那个女孩说她走了四个小时山路去镇上借网。」

「但她脚上的那双千层底布鞋，连一点泥星子都没有。云贵交界刚下过半个月的暴雨，山路能这么干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很快，陈宇发出了一声嗤笑。

「就这？也许人家带了双干净鞋去镇上换的呢？」

「徐星，你是不是见不得别人比你纯粹，比你干净？」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尖酸刻薄。

「你这几年在山里跑老了，脸皮糙了，看到人家小姑娘年轻漂亮，你嫉妒了是吧？」

我的火气一下就蹿上来了。

「陈宇，你脑子里除了流量和烂片，还剩点别的东西吗？」

「随便你怎么说。」陈宇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我已经通过后台查到了那个连麦IP的大致位置。」

「既然你端着架子不肯去，公司会派别人去。」

「我亲自带队。户外老狗他们已经报名了。」

户外老狗，全网五百万粉丝的探险博主，出了名的为了博眼球不要命。

我猛地站了起来。

「你疯了？你要带着团队去送死？」

「闭嘴吧你。」

陈宇不耐烦地打断我。

「徐星，你现在马上去发条微博道歉，就说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导致情绪失控。」

「否则，你那个破旅游博主的账号，公司立刻收回。」

我攥紧了手机。

窗外的夜色很浓，像是化不开的墨。

我知道一旦他们踏入那个村子，会面临什么。

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足以把他们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但我更清楚，现在无论我说什么，这个被利益冲昏头脑的男人都听不进去。

「你想要账号，拿去。」

我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至于道歉，不可能。」

陈宇在那头咬牙切齿。

「行，你有种。」

「等我把那个天坑村打造成下一个理塘，你别跪着来求我分你一杯羹！」

「嘟——嘟——」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