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1章 1
最后一包行李装到车上时,家属院的张姨满脸疑惑。
“晴晴妈,明天就是世青选拔赛了,赵教练不开车送你们娘俩啊?”
我指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他不送,我带晴晴换个地方训练。”
这两年里,每一次定级赛,每一场队内测试,我和晴晴都盼着他能来。
可他为了替意外身故的兄弟扛起“父亲”兼教练的担子——
把兄弟的儿子周宸宸,看得比自己的亲闺女还重。
少年组锦标赛决赛前半小时,他冲到备赛区。
把晴晴磨合了两个月的刀架,扒下来给了没带用具的周宸宸。
晴晴只能捡备用装备硬撑。
以前,晴晴总盼着她爸能在赛场终点等她。
可哪怕她成绩再亮眼,也没等来他一次偏心。
现在我们也不在乎了。
国家队直通集训的offer,一周前就已经到手了。
往后的路,我和晴晴自己走。
1.
张姨还想再劝两句,家属院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女儿赵晴晴走了出来,手里攥着刚擦完冰刀的绒布。
十六岁的姑娘脸上没有半分大赛前的慌乱。
而晴晴的爸爸虽然是教练,但这么多年了,也没有陪晴晴训练过一天。
只因为他前搭档——
苏梦丽的丈夫在赛前训练中摔出冰场,当场去世。
从那天起。
赵铭每天下班后雷打不动往苏梦丽家跑。
陪周宸宸练跳跃,给他编新节目,次次不落帮他开队内总结会。
而晴晴的定级赛、颁奖典礼、赛前战术会的空位上。
永远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妈,东西都检查完了,没有落下的。”
晴晴又检查了一遍后走过来。
最后装的是一个纸箱。
还没来得及封口。
那里面装的时女儿两年来的比赛记录单。
四十八次队内测试、定级赛。
明明自己的父亲就是队内主教练。
但每张记录单的教练签字栏里。
签的全是外聘教练的名字,从来没有过赵铭的笔迹。
记录单下面压着一本训练日记。
是晴晴七岁时写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爸爸说等我拿到世青赛资格,他第一个举着国旗在终点等我。”
这句话擦了又写,描得纸都快破了。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着赵铭两个字。
我接起电话。
“晴晴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冰刀磨好了吗?”
他的声音喘得很急,背景里还混着冰场浇冰车的声响。
“我刚接上宸宸,明天去赛场肯定堵车,晴晴的热身冰场定在哪了?”
“市体育中心。”我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体育中心啊,那不顺路,我得先送周宸宸去省体的热身场。”
“他这次紧张的厉害,早去能多适应半小时。”
“你跟晴晴说一下,我把宸宸带到他的热身场马上就回来,九点热身肯定到。”
明天第一场选拔赛九点整开始。
等他赶到,晴晴早就该上场了。
哪怕是决定职业生涯的选拔赛,他都觉得让我们等是天经地义的事。
“没必要。”我开口。
“什么不必要,这几天周宸宸3A刚出,状态不稳,我得多盯着点。”
“他爸走得早,梦丽也希望宸宸在冰场上拿成绩,我答应过要替他把孩子送进国家队的。”
“晴晴自己知道训练,不用我盯着,行了明天九点左右我肯定到家,你俩今天早点休息,别紧张。”
他连半句解释都没有,直接掐断了电话。
赵晴晴坐在一旁平静的端着水杯,一口一口喝着水,
显然听见了她爸和我的对话。
但晴晴表现平淡,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放纵,
听到他爸要先送别的孩子,抬眼都没抬一下。
“护具装好了。”
她把绑好的护具包塞进双肩包侧袋。
我俩歇了没一会。
楼道里传来了一阵声响,
这道声音停在了我们对门。
随后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接着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你阿铭叔叔说了,这里离省体热身场近,明天方便送咱。”
我推开房门,楼道里站着个穿淡紫色运动服的女人。
手里提着全套的比赛用具。
她身边站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低头刷着花滑技术贴。
女人转过头刚好和我的视线对上,
冲我笑了笑:
“嫂子,你好啊,赵铭说让我们住到家属院里,这样离赛场近。”
是苏梦丽,我丈夫的前搭档。
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你好,明天比赛加油。”
随后我关上了自家房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2.
我刚擦完晴晴的冰刀,
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苏梦丽看起来很有礼貌的站在门外。
“看你和孩子在家,我过来打个招呼。”
她侧过目光,看见了正擦护具的晴晴身上,有一些不可思议:
“你女儿明天也要参加选拔赛吗?”
“嗯,对。”我没再接话,只是淡淡的看着她。
苏梦丽见我不接话,神情有些尴尬:
“赵铭没跟我提起过诶,我还以为家属院的孩子,今年只有我家宸宸冲世青赛名额。”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像枚冰刀狠狠划在冰面上,
拉出一道刺耳的痕。
赵晴晴擦护具的手指顿了一秒,
接着若无其事地擦下一块护膝。
苏梦丽把果盘放在鞋柜上,叹了口气:
“这几年真的太感激赵铭了,自从周宸宸爸爸走后,孩子好长时间不肯上冰。”
“赵铭每天下班都来陪他练跳跃,给他编新的节目步法。”
“周宸宸这两年的所有比赛,赵铭场场都当他的主教练。”
“这孩子现在只听他赵叔叔的话。”
她的感激发自肺腑,每一句都是实话。
但她不知道,赵铭在陪那对母子研究如何攻克高难度跳跃时。
他的亲生女儿因为练习四周跳摔得满腿淤青。
是我在大半夜背着她去医务室贴膏药。
更不知道这两年的队内测试赛。
晴晴的教练席位上,永远只有我这个外行母亲在掐表。
“他确实是个尽职的‘好教练’。”
我看着苏梦丽,语气毫无波澜。
苏梦丽笑了笑。
“少年组锦标赛那次,要不是他当机立断,宸宸肯定就废了。”
提到少年组锦标赛,我攥着抹布的手指节发白。
两年前的那场决赛。
是晴晴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转折点。
赛前半小时,周宸宸因为冰刀架意外断裂,在备赛区吓得大哭。
赵铭作为主教练,竟然直接冲到晴晴面前。
不由分说地动手拆卸她已经磨合了两个月、最顺手的冰刀架。
“宸宸的刀架断了,他心理素质差,没这副刀架他今天就毁了!”
赵铭动作粗暴,眼神里全是急躁。
“晴晴,你先用备用的顶一下,你底子好,不差这副器材。”
那天,晴晴穿着那双完全没磨合好、生硬得像铁块一样的备用冰鞋上了场。
她在做第一个勾手两周跳时。
因为刀刃受力不均狠狠摔在冰面上,膝盖撞在挡板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考斯滕。
而赵铭,正站在周宸宸的教练席旁。
疯狂地为那个穿着晴晴刀架的男孩欢呼鼓掌。
晚上六点的时候。
赵铭提着一箱专门针对运动员的营养液走了进来。
“宸宸刚做完理疗,明天要上难度了,晴晴练得咋样了?”
他试图在女儿面前维持父亲的威严。
“装备都检查过了吧?放轻松,别有压力。”
晴晴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目光清冷,没有半点赛前的依赖。
“爸,明天的冰面硬度,你测过了吗?”
“明天是标准硬度,”
赵铭避开女儿的视线,干咳了一声。
“以前器材的事儿,那是为了大局着想。”
“你只要记住,明天最后一场,爸一定在场边给你加油。”
晴晴没反驳,她只是把手伸向了背包侧面的夹层。
那里面放着已经签好字的国家队集训offer。
可赵铭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苏梦丽的名字。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按下了接听,语气急促地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苏梦丽的哭腔清晰可见。
“赵铭,你快来看看,宸宸突然说腿疼,一直在发抖。”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说怕跳废了对不起他爸。”
“赵铭,你快来帮帮宸宸吧。”
赵铭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旁边的水杯。
“你先别让他乱动,我马上过去,让理疗师先等等我。”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晴晴,就大步冲向门口。
随口敷衍道:
“晴晴,宸宸那边心态崩了,我过去安慰他一下,你早点睡。”
随后头也不回的关门离去。
晴晴伸向背包的手僵住了,然后她一点点缩回了指尖。
那份offer终究没拿出来。。
“好的,赵教练。”
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声说道。
3.
“宸宸别怕,深呼吸,赵叔叔在这儿陪着你呢。”
“你爸爸在天上看着你拿金牌呢,他一定为你自豪。”
“腿不疼了啊,叔叔给你按按。”
家属楼的隔音不好。
仅隔着一墙之隔,那头的揉搓声、安慰声。
甚至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叔叔,明天你能不能只看着我比赛?”
“可以啊,叔叔明天只为你一个人加油打气。”
我推开卧室门走到晴晴身边。
赵晴晴坐在床沿上,脊背挺得像冰场上的标枪。
墙壁那头传来的每一个承诺,在这间屋子里都显得无比讽刺。
她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只是平静地坐着,听着自己的父亲如何把所有的父爱和职业关注。
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孩子。
我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全是常年训练留下的老茧。
她终于转身拉开背包,从最深处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袋,递到我手里。
封袋里是国家队直通集训的确认书,签发日期是一周前。
“妈,我本来打算告诉她这个消息的。”
晴晴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墙那头的“父子情深”。
“我想告诉他,我已经拿到了国家队的入场券,明天的选拔赛,他不用再为了偏心谁而纠结。”
“只要看一眼这个,他心里是不是就会对咱们愧疚一点,今晚是不是就能留下来陪我吃顿饭。”
她看着墙壁,眼睛里最后的一点期冀彻底熄灭了。
“可是,他连让我开口的机会都没给。”
晴晴站起身,背对着那面墙。
她低声说。
“在他心里,我永远是不需要被选择的那一个。”
我伸出手紧紧抱住女儿。
这个为了滑冰受尽苦楚的孩子。
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前夜。
我们母女俩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凌晨两点,赵铭发来的一条微信。
“我早上七点带宸宸去省体热身,九点前赶回体育中心。”
“晴晴的短节目是排在第一组对吧?让她检查好考斯滕的拉链。”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眼。
两年了,他这个当亲爹的。
竟然连女儿从少年组升入青年组后的出场顺序都记错了。
过了很久,我放下手机,没回他的信息。
起身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东西落下。
最后行李箱关上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4.
凌晨七点半。
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薄雾轻笼着体育馆外的水泥路。
赵铭那辆挂着省队通行证的越野车。
此时正稳稳停在家属楼公寓楼下。
苏梦丽今天穿了一身职业西装。
手里捧着一束含苞待放的百合。
那是她特意订的“冰上绽放”主题花束。
赵铭正忙着整理后备箱。
他细心地拿出一个防震保护包。
里面不仅有刚刚连夜磨好的、刻着周宸宸名字缩写的钛合金冰刀。
还有两盒高能温控足贴。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冰鞋挂坠,那是他在外地带回来的。
亲手系在周宸宸的训练包拉链上。
“宸宸,这是叔叔专门托人找的幸运符,祝你今天那个3A落冰稳稳当当。”
“放手去滑,叔叔就在挡板外面的主教练位置陪着你。”
八点整,冰场检录开始。
周宸宸拖着滑轮包通过安检门时回望了一眼。
赵铭站在隔离带外,比了个必胜的手势。
男孩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更衣室的长廊尽头。
赵铭这才掏出手机,接连拨了两次语音通话,均被石沉大海。
就连昨晚的消息都没人回复。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压在心头,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女子单人滑青年组的短节目是在九点正式开赛。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只要现在回去。
哪怕早高峰堵车,应该也能在晴晴热身前赶到市体育中心。
车窗外全是赶考的家长和教练。
身边的苏梦丽长舒了一口气,眼底微微泛青:
“赵铭,这些年要是没你盯着他的力量训练和编舞,宸宸这孩子真挺不过来。”
就在这时,赵铭掌心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李总”的名字。
那是省花样滑冰协会的头把交椅。
赵铭赶紧接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
“李老,您这么早......”
“赵铭啊!好你个老小子,藏得够深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李老爽朗且带着艳羡的笑声,声波震得车厢嗡嗡响。
“我就说嘛,你平时虽然对周家那个孩子上心,但亲闺女到底是亲闺女!”
“这么大的喜事,你居然都不办个庆功宴?”
赵铭愣住了,握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李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还装?你自己去看看协会的官网主页,还有咱们花滑教练组的内部大群!”
“全国直通名额的公示名单早出来了,你家晴晴跳级进入国家集训队!”
“那是总局特批的‘苗子计划’,连这届选拔赛的免试名额都拿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像隔了一层厚重的冰面。
“我刚才在省队大门口还看见晴晴妈在搬东西呢。”
“听说是国家队的保姆车直接来接的人,这会儿怕是已经上高速去北京报到了吧?”
“你这当爹的真行,居然还守在选拔赛场馆门口当志愿者呢?”
赵铭只觉得脑子里仿佛被极寒的冰水兜头浇下。
他颤抖着手点开那个一直被他置顶却从未仔细看过的“教练组通知群”。
满屏的贺电密密麻麻,全是同僚们的阿谀奉承:
“恭喜赵铭教练,教出一位保送国青队的顶级苗子!”
“赵晴晴这分段成绩,简直是本省花滑二十年来的天花板,羡慕啊!”
他点开那张公示名单的图片,无限放大。
在“国家集训队直通录取(女子单人滑)”那一栏。
赵晴晴两个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公示日期,竟然是一周前。
一周前,他正忙着在深更半夜给周宸宸复盘录像。
正为了给周宸宸买一套二手的昂贵考斯滕,而拒绝了给晴晴换新冰刀的请求。
轰——
赵铭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裂开来。
“保送......直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