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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我正在我爸的书店里啃鸡爪。
抖音的算法是真懂我,知道我爱看“学霸翻车”和“人类迷惑行为”,直接给我推了一个直播间标题:“清华新生军训拉歌,这也太卷了吧!”
我本来是想笑一笑那些在烈日下唱跑调的学霸们,结果镜头一扫,我的鸡爪掉了。
第一排,丸子头,嘴角一颗小痣,右边一个酒窝。
陆瑶。
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这姐们儿是真敢啊。
她不仅替我上了清华,还替我对着全国人民卖萌。
我私信主播:“姐妹,这个比心的女孩叫什么?”
主播秒回:“她自我介绍说叫沈知意,来自河北。”
河北。
我嘴角抽了抽。我是河北人,但陆瑶的户口在山东——她妈周敏是县一中副校长,精得跟猴似的,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她粗心,是她压根没打算让任何人有机会查。
她爸陆良军,省教育厅派驻本县的巡视组组长。说白了就是“上面有人”,能捂住的绝不露馅。
我放下鸡爪,擦了擦手,开始翻箱倒柜。
我爸端着绿豆汤进来:“找啥呢?”
“三年前陆瑶写给我的绝交信。”
“那玩意儿你还留着?”
“我连她当年借我五毛钱买辣条都记着呢。”
翻出来了。
信的最后一行字,龙飞凤舞:“沈知意,你等着,总有一天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中二爆表。
但人家说到做到了。
我把这封信拍下来,发了一条朋友圈,仅陆瑶可见。配文:“预言家,刀了。”
十分钟后,陆瑶电话打过来了。
声音在抖:“你删掉!”
我嗑瓜子:“清华麻辣香锅好吃吗?”
“沈知意!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三年了。三年前你妈说我作弊的时候,你听了?你帮你妈一起骂我的时候,你忘了?”
她沉默。
我继续说:“陆瑶,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想将来当了法官,第一张传票送你妈。”
“你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报警没用,曝光也没用。你爸是省里的,只要他还在位,这事儿就能压成棉花糖。”
她突然冷静了,像换了个人:“你想要什么?钱?还是复读名额?我妈说了——”
“你妈说什么我都能猜到。”我打断她,“但我不跟你谈。你回去告诉你妈,谢谢她三年前教会我一个道理:跟流氓讲道理,不如让流氓跟你讲法律。”
挂了电话。
我打开电脑,登录补录系统。
我爸凑过来一看,绿豆汤差点泼键盘上:“大兴安岭林业职业技术学院?!你699分你去学种树?!”
“爸,你不懂。”我指着学校简介里一行小字,笑得像要搞事情,“这所学校跟最高检有个‘寒地司法实践基地’,学生档案直通最高检的人才库。这个库和教育部的学籍系统是双向查重的。只要我在9月30号之前以‘沈知意’的身份入库,系统就会报警——同一个身份证号,一边是‘清华沈知意(照片陆瑶)’,另一边是‘检方沈知意(照片我)’。”
“然后呢?”
“然后就不是退学的问题了。最高检的优先级高于教育部,一旦报警,就是最高检直接督办。陆瑶不是被开除,是被刑拘。”
我爸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刑法》第二百八十条,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店里有一本,打八折。”
知父莫若女。
我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走了。两件衣服,一本《刑法》,一把我爸送的瑞士军刀。
没让他送。
留了张纸条:“爸,书店别关。等我当上法官,门口加一块牌子——‘沈知意法律书店,免费咨询,拧螺丝另收费’。绿豆汤放冰箱,我回来喝。”
火车开了三十个小时。
从华北平原到大兴安岭,窗外的麦田变成了白桦林,空气里的烧烤味变成了松木味。
接站的是赵红梅。
我爸战友的女儿,四十岁,单身,护林员,兼营一家“赵红梅摩托修理铺”。
她叼着烟,举着个纸板,上面写着“沈知意”。字歪得像是用脚写的。
她上下打量我三秒钟:“你爸说你699?”
“嗯。”
“那你脑子有坑。”她拎起我的行李往皮卡上一扔,“上车。”
铺子在一个林场空地上,铁皮房,门口挂着“摩托修理,兼售泡面”的招牌。
阁楼给我住。梯子是用铁丝绑的,上去的时候吱呀吱呀,像在坐过山车。
赵红梅指着墙角一堆摩托车零件:“明天开始学修车。能拆能装一台发动机,才算我的人。”
“我699分你让我学修车?”
“699分能让你在零下四十度不冻死吗?”她递给我一把扳手,“能让你分得清刹车是被动失灵还是主动剪断的吗?能让你将来当法官的时候,一眼看穿肇事车的证据链哪儿断了吗?”
我握住了那把扳手。
她说得对。
法律和摩托车,本质都一样——拧紧松掉的螺丝。
开学第一周,我就发现这所学校是个宝藏。
“大兴安岭林业职业技术学院”,简称“大林职”。全校不到一千人,教学楼还没我们县一中的实验楼新,但它的“寒地司法实践基地”是真的跟最高检合作的。
每个月都有退休的老检察官来上课,讲的全是干货——什么“盗伐林木案里通过年轮鉴定作案时间”,什么“非法狩猎案中从一颗子弹壳追溯到枪支持有人”。
别的同学在课堂上打瞌睡,我在做笔记做到手抽筋。
下了课我就回修理铺,拧螺丝、换火花塞、拆发动机。
赵红梅教我的方式特别硬核:给一辆完全散架的摩托车,让我自己装回去。装错了就拆了重来。
第一天,活塞装反了,点不着火。
第二天,链条上歪了,一启动就掉链子。
第三天,我坐在那堆零件前,突然想到老检察官说的“证据链”——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错一环就全崩了。
我突然开窍了。
第四天,那辆摩托车轰隆隆地点着了火。赵红梅叼着烟站在旁边,难得笑了一下:“你爸说得对,你这脑子,拧螺丝可惜了。”
“那你还让我拧?”
“让你拧螺丝,是让你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松了,会出人命。”她指了指前轮螺丝,“这个没拧紧,开到六十码,轮子飞出去,人就没了。法庭上的证据链也一样。一个环节造假,就是冤案。”
我记住了。
九月十五号,我干了一件大事。
我向最高检实践基地提交了申请。材料包括:一篇关于“非法狩猎案中物证链断裂”的小论文,写了八千字,外加一段我拆装摩托车发动机的延时摄影视频。
视频最后,我对着镜头说:“法律和发动机一样,每一个零件都不能造假。造了假,不光车跑不了,还会撞死人。”
三天后,我收到一个电话。010区号,北京。
对方声音苍老,东北口音浓得能腌酸菜:“沈知意?我姓刘,最高检退休的,你叫我刘老师就行。”
“刘老师好。”
“你那篇论文我看了。但你写错了一个地方——你说‘物证链断裂往往始于现场勘查疏忽’。”他顿了顿,“放屁。百分之七十的断裂,始于有人故意破坏现场。”
我后背一凉。
“什么人会破坏?”
“穿制服的人。森林公安、林场管理员,甚至检察官自己。为啥?因为有些案子,上面不让查。”
“那您还让我进这个库?”
“就是因为上面有人不让查,我才要找个敢查的人。”他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丫头,我再问你一遍——你699分被顶替了都没忍气吞声,将来碰到更大的案子,你忍不忍?”
“刘老师,我连摩托车链条都忍不了歪一格。”
电话那头大笑:“哈哈哈哈行!9月28号之前把材料寄过来。我帮你走流程。丑话说前头——进了这个库,你就别想当那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官。”
“我要闭一只眼,当年就签保密协议拿三十万了。”
“好!等你。”
9月28号,材料审核通过。我的身份信息正式进入最高检人才储备库。
入库确认邮件发到邮箱的那一刻,我拿起手机,给陆瑶发了条微信:“清华麻辣香锅吃腻了吗?检察院的盒饭也不错。”
她没回。
9月29号上午十点,系统报警。
最高检和公安部的督办函,十分钟内同时发到了清华教务处和河北省教育厅。
但这一次,不是“退学通知”。
是警车。
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的警车,直接开进了清华紫荆公寓楼下。
根据后来网上疯传的视频——陆瑶穿着睡衣被带出宿舍,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一直喊:“我是沈知意!我真的叫沈知意!”
旁边的女生举着手机录,背景音里有人小声说:“卧槽,这瓜保熟。”
紧接着,陆良军被省纪委从巡视组办公室带走。据说带走的时候他还在开会,话筒没关,纪委的人一进门,全场都听到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杯茶等我回来喝。”
他没回来。
至于周敏——
她没哭,没闹,而是干了一件让我直接笑出声的操作。
她带了十几个家长,堵在了我家书店门口。
横幅拉起来:“沈知意陷害同学,还我女儿清白!”
她对着围观群众声泪俱下:“知意这孩子从小嫉妒我家瑶瑶,高考没考好就污蔑我们!她报的那个林业学院,明显是自暴自弃心理扭曲!我女儿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我爸站在店门口,脸都绿了。他正要冲出去理论,手机响了。
是我的视频电话。
“爸,把手机举高,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镜头里,我身后是大兴安岭的白桦林,阳光碎了一肩膀。我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作服,背后是“赵红梅摩托修理”的招牌,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
“周老师。”我叫了一声。
周敏抬头看向我爸的手机屏幕,脸色变了。
“您说我是自暴自弃才报了林业学院?行,那我给您科普一下——这所学校跟最高检有合作,我的学籍档案已经进了最高检的人才库。您女儿在清华用的那个‘沈知意’,系统判定为非法冒用,今天早上被海淀分局刑拘了。您带着人来闹之前,没收到消息吗?”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偷偷拍周敏的脸色。
周敏强撑镇定:“你......你胡说!你一个专科生——”
“那您给陆瑶打个电话试试?”我笑着扳了扳手里的扳手,“开免提。”
周敏拿起手机,拨号。
嘟——嘟——嘟——
关机。
再拨。
关机。
她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按了删除键。
我把扳手举到镜头前,一字一句地说:“周老师,您当了二十年副校长,调包体检单、伪造学籍档案这套流程,您闭着眼都能走。但您忘了一件事——三年前您诬陷我作弊的时候,我在全校大会上念过一封检讨书。您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周敏嘴唇发抖。
“我说——‘我沈知意发誓,永远不会成为像诬陷我的人那样的人。’”我把扳手往肩上一搭,“所以您放心,我不会报复您。我只是把证据提交给了该系统。该系统会自动处理一切。就像现在——省纪委的人已经在您办公室了。您左边第二个抽屉,那一沓您签过字的文件,他们应该已经看到了。”
周敏双腿一软,扶住了卷帘门。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凑近镜头,压低声音但保证所有人都能听见,“我爸书店里那本《曾国藩家书》,第一页划红线的那句——‘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我花了三年才读懂。您女儿偷我的人生,不是因为她懒,是因为您教她:人可以不努力,只要有个好爹。”
我挂断电话。
转身走进修理铺,把扳手挂回墙上。
赵红梅靠在门框上,递给我一瓶水:“爽了?”
“还没。”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这才第一回合。”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沈知意,你不会真以为,就我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