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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花轿颠簸了一下,凤冠上的流苏撞在额角,细微的疼痛让我从回忆里抽身。
外面是京城最繁华的长街,吹吹打打的喜乐震天响,围观的百姓欢呼着“恭贺摄政王大婚”“长公主千岁千千岁”,热闹得像过年。我隔着盖头都能闻见空气中飘着的糖葫芦和炒栗子的香气。
可我只觉得冷,今日是我出阁的日子,也是摄政王谢巍纳侧妃的日子。
正妻与侧室同日进门,百年未有,可他是谢巍,手握三十万大军的摄政王,而我的弟弟,当今圣上,才七岁。
母后薨逝才半年,尸骨未寒。
花轿在王府正门前停下,有人掀开轿帘,喜婆扶我下轿。我隔着盖头看见侧门也停着一顶粉色小轿,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被丫鬟搀着往里走。
苏蓉,江南苏家的嫡女,谢巍养在外头三年的白月光。今日,她以侧妃的身份与我同时进门。
“王爷说了,长公主走正门,苏姑娘走侧门,这是礼数。”管家在一旁高声唱喏,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礼数?他要真讲礼数,就不该在同一天纳侧妃,这是给我下马威,也是告诉全京城——永宁长公主,不过是他谢巍掌中的一枚棋子。
拜堂、交拜、入洞房,一切都按部就班。
喜烛燃了整整一个时辰,我端坐在婚床上,听见前院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散去。又过了许久,门被推开,谢巍走了进来,他带着一身酒气,脚步却稳,红盖头被挑开,烛光映出一张冷峻的脸。
谢巍今年二十有八,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可他的眼睛藏着无数秘密,让人怎么都看不透。
“长公主久等了。”
“王爷客气。”我垂下眼睫。
他在我身侧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今日之事,委屈长公主了,蓉儿跟了我三年,我不能负她。”
我知道他说这话是警告——你虽为正妻,但她是我心尖上的人,你最好识相。
“王爷重情重义,是好事。”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长公主早些歇息,我去看看蓉儿,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门关上,喜烛噼啪作响。
翠儿从外间进来,气得脸都红了:“长公主,王爷他——他新婚之夜去侧妃那里,这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我平静地说,“这王府里的人,都是他的。”
翠儿愣住,眼眶红了:“长公主,您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我嫁给谢巍,本来也不是因为喜欢。母后死得蹊跷,太医说是心疾发作,可母后身体一向康健。我在她遗物中发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巍与北境勾结,吾命将休于此。”
谢巍,权倾朝野,我没有实证,也没有力量与他硬碰硬,唯一能做的,就是嫁进王府,找到他通敌叛国、谋害母后的铁证。
至于苏蓉,她是我埋在他身边最深的一颗棋子,三个月前,她在一个雨夜找到我。
“长公主,”她跪在我面前,浑身湿透,眼神像淬了毒,“我要报仇。”
苏家原是江南望族,世代经营漕运、盐铁,家财万贯,三年前北境战事吃紧,谢巍以“筹措军资”为名,命苏家交出八百万两。我爹拿不出来,他便诬我爹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苏蓉说到这儿,声音在发抖:“抄家那夜,他派人从死牢里把我换出来,养在外宅。他说,是他力排众议保下了我,我信了。”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恨意:“直到三个月前,我偷听到他跟幕僚说话——‘苏怀远那八百万两,够北境三年的供应了。’长公主,他杀我全家,还让我以为他是恩人,我要他死。”
“你爱过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说:“爱过,所以他更该死。”
那一夜,我们结盟,如今,第一步已经达成。翌日清晨,我起了个大早,按规矩,侧妃要来正院敬茶。翠儿替我梳头,挑了件石榴红的褙子,说:“长公主,今日要压她一头。”
“不用。”我选了件素净的藕荷色衣裳,“她才是他的心尖人,我穿得再艳也没用。”
翠儿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照做了。
巳时正,苏蓉来敬茶,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衫,乌发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一株新荷。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微微红肿,像是昨夜哭过。
确实是个美人,难怪谢巍舍不得放手。
“妾身给长公主请安。”
我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叫起。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手指攥着裙摆,像是在害怕,可我知道,她不怕。
“起来吧。”我淡淡说,“翠儿,看座。”
“妹妹既然进了王府,就是一家人,往后不必拘礼,缺什么只管让人来跟我说。”
“多谢长公主。”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旁边的婆子丫鬟们看着,都觉得长公主大度,侧妃乖巧。只有我知道,她低垂的眼睫下,藏着怎样的恨意。
敬茶结束后,我留她说话,屏退了左右,苏蓉抬起头,眼中的柔弱一扫而空,像换了个人。
“他昨夜跟我说,让我盯着您。”她压低声音,“看您会见什么人,查什么东西。”
“就这些?”
苏蓉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他还说太后手里有件东西,一定要找回来。”
我的心一沉,但随即一个念头闪过——谢巍从不跟任何人交心,苏蓉在他身边三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怎么会把这种话说得这么明白?
“密信查到在哪儿了吗?”我问,岔开话题。
“他的书房有暗格,钥匙在他身上,我试探过好几次,他从不让我碰。”苏蓉压低声音,“长公主,太后生前,有没有给过您什么?”
我心中猛地一跳。我脑海中闪过母后临终时的模样,她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睛艰难地转向床头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也没能说出声来,难道?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母后走得太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
“那就奇怪了,他在找什么?”
“也许根本不存在。”我放下茶盏,“也许只是他心虚,疑神疑鬼。”
苏蓉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正说着,外面传来翠儿的声音:“王爷。”
我们迅速对视一眼,苏蓉重新低下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长公主,我知道我不该嫁进来,可我真的没有地方去了......”
她话音未落,门被推开。谢巍大步走进来,看到苏蓉眼眶红红的样子,脸色一沉:“长公主,她若是哪里得罪了你——”
“王爷误会了。”我站起来,神色平静,“妹妹只是思乡情切,我正安慰她。”
谢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蓉。
苏蓉站起来,小碎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长公主待我很好,是我想家了。”
谢巍伸手揽住她的肩,语气柔和下来:“想家了就回去看看,苏家的老宅,我让人修缮过了。”
苏蓉的身体僵了一瞬,很快又软下来:“多谢王爷。”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苏家的老宅?他杀了苏家满门,还有脸说修缮?
谢巍揽着苏蓉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我:“对了,长公主,今日早朝陛下说想念皇姐,你明日进宫去看看他吧。”
“好。”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慢慢攥紧了手指。进宫,正好,我去看看母后到底留给我的是什么。
幼帝赵恒在御书房等我,见到我扑过来,抱着我的腰不肯撒手。“皇姐,我好想你,摄政王有没有欺负你?”
我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没有,他对皇姐很好。”
小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可是我听大臣们说,他同一天娶了侧妃,这是羞辱皇姐。”
“恒儿,这些话不要在外面说。”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记住,皇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陪他用了午膳,又教他写了一篇字,然后借口要去母后寝宫取遗物,带着翠儿去了坤宁宫。
母后去世后,这里的陈设原封未动。我屏退宫人,顺着她那时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一个陈旧的樟木柜子。
打开柜子,最里面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
钥匙呢?我想起母后生前常戴的一枚玉戒指,戒指内圈刻着花纹。我曾在母后手上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多想。
我翻遍母后的首饰盒,找到了那枚戒指,对着光仔细看,内圈的花纹不是纹饰,是一个极小的钥匙齿。
我把戒指套在铜锁上,轻轻一转。
咔哒,锁开了。
匣子里铺着一层黄绸,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枚半块虎符,和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永宁,若有一日走投无路,持此虎符去江南找舅舅。”
我拿着信的手在发抖,原来母后一直在做准备,只是来不及了......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谢巍身边有细作,是苏家的人,可联络她。”
苏家的人?苏蓉?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把虎符和信贴身收好,锁好匣子,放回原处。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带着翠儿离开坤宁宫。马车驶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我掀开车帘,看着暮色中的京城。长街两旁的灯笼陆续亮起,像一串串橘红色的珠子。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停住。
“什么人!”车夫大喝。
我掀开帘子,看见一个黑衣男子挡在路中央,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翠儿吓得往我身后躲。那男子缓缓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颧骨高耸,肤色黝黑,右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若非那双眼睛......我几乎要别过脸去。
那双眼睛,太熟悉了。深褐色的瞳仁,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执拗,十六岁那年,他替我挡箭倒下去时,就是用这样的眼睛看着我的。
我的心猛地揪紧。
不可能,他已经死了三年了,叶家满门抄斩,他坠崖,我派了无数人去找,只找到一具穿着他衣服的焦尸。
“你是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地卷了卷袖口。月光照在他的手腕内侧,露出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那是八岁那年,他替我挡翻了的炭盆留下的。
我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叶禹,可他明明不是这张脸......
“草民叶归,”他放下袖子,声音沙哑,“惊扰长公主车驾,还望恕罪。”
归,他在告诉我,他回来了。
翠儿在我身后探头,小声嘀咕:“这人好生无礼,大晚上拦公主的车......”
“闭嘴。”我压低声音,然后对车夫说,“你们退后十步,不许靠近。”
车夫和翠儿退开了,叶禹站在马车旁,仰头看着我。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削,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你怎么在这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来找你。”他说,“我听说你嫁给了谢巍。”
“是。”
“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解释,而是问:“你这三年,在哪里?”
叶禹沉默了一瞬:“被人救了,养伤养了两年,后来去了北境,在边关待了一年。”
“你在北境做什么?”
“杀人。”他说得很平静,“杀北境的人,也杀谢巍的人。”
我心中一凛,“你查到了什么?”
叶禹看着我,目光深邃:“我知道谢巍勾结北境,知道他是害死叶家的元凶,也知道太后......死得蹊跷。”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永宁,你嫁给他,是为了查真相,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就是答案。
叶禹的眼神变了,里面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你不该一个人扛着。”
“我没有一个人,我有盟友。”
“苏蓉?”
我猛地抬头。
“你不用惊讶。”叶禹苦笑,“我说了,我在北境待了一年,谢巍身边有哪些人,我比你清楚,苏蓉是什么身份,我也知道。”
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我想帮你。”他说,“我换了身份,现在是谢巍新招的幕僚。今日他派我出城办事,我才有机会拦你的马车。”
“幕僚?”我难以置信,“所以,你是故意毁容的?”
“蛊虫易容。”他低声说,抬手在耳后捻了一下,那层黝黑的皮肤微微翘起,“取出来就能复原,不伤脸。”
他摸了摸右颊的疤:“这也是蛊虫的原因。”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永宁,我留在谢巍身边,能帮你拿到你想要的证据,也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谢巍已经开始怀疑苏蓉了。”
“什么?”
“苏蓉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谢巍是什么人?他能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枕边人,他怎么可能没有防备?他之所以还留着她,是想看看她背后是谁。”
我的血都凉了。
“所以,从今天起,不要再联络苏蓉。”叶禹说,“有什么事,找我。”
“城东柳巷第三棵槐树下,树根处有暗格,紧急时放封信进去,写‘桃花开了’,我每隔三日会去看。”
“你怎么证明你还是当年的叶禹?”我听到自己问,三年可以改变一个人。他在北境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血,眼睛里有了杀意。他还是那个会替我挡箭的少年吗?
叶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玉簪,递给我。
“你十六岁生辰那年,我在边关托人带回来给你的,还没送到,叶家就出事了。这支玉簪,我贴身藏了三年。”
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他的手指,冰凉的,却让我心底某个地方烫了一下。
“叶禹,”我说,“你不该回来。”
“我回来了,就不会再走。”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他的人催促他离开,叶禹后退一步,重新低下头,掩住面容。
“永宁,保重。”
他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翠儿小心翼翼走过来:“长公主,那人......是谁呀?”
“一个认错人的流民罢了,今晚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翠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马车重新起行,往摄政王府驶去。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响叶禹的话——
“谢巍已经开始怀疑苏蓉了。”
我的盟友,我的棋子,正在暴露,而我的心上人,如今潜伏在了敌人身边。
他还是当年的叶禹吗?他到底是真的帮我,还是另有所图?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裳,推门下车。
谢巍站在台阶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不知等了多久。“长公主,今日进宫,怎么这么晚?”
“陪陛下多待了一会儿。王爷在等我?”
“是。”他转身往里走,“等你用晚膳。”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西厢时,隐约听见苏蓉的咳嗽声。谢巍脚步一顿,朝西厢看了一眼,最终还是走向了正院。
晚膳很丰盛,可我没什么胃口。
谢巍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夹菜,忽然开口:“长公主,听闻今日你遇到一个拦路的黑衣人?”
我的手一顿,但很快恢复自然。“那人认错了人。”
“哦?”谢巍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他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他是来求我替他伸冤的。”我端起汤碗,挡住他的视线,“说他的案子被大理寺压下了,求我帮他递折子。”
谢巍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以后回宫还是多带几个侍卫,你毕竟是我的王妃,出了事不好交代。”
“王爷说的是。”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回到正院,翠儿替我卸妆,小声说:“长公主,王爷刚才派人去宫门口查问了。”
我的手一抖,“查到了什么?”
“那个时辰宫门口的守卫说,确实有个黑衣人拦了马车,跪了一会儿就走了。”翠儿说,“王爷的人核实过了,没查到别的。”
我松了一口气,叶禹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我摸出那支玉簪,对着光看,玉质温润,雕着一朵永宁花,和我的封号一样。
他说,等我回来,亲手给你戴上。
三年前,他没等到那一天,可他现在回来了。
我把玉簪贴在胸口,闭上眼,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猛地睁开眼,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纸团滚了进来。我赤着脚下床,捡起纸团,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但语气熟悉:“苏蓉有危险,明日她会找你。信她,但不要全信,叶。”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盘棋,彻底变了。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翠儿披着衣服跑进来:“长公主!不好了!侧妃娘娘吐了好多血,王爷急疯了,让全府的人都去西厢伺候!”
我站起来,披上外衣,苏蓉真的病了,还是在演戏?
我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哗哗作响。西厢灯火通明,谢巍的怒吼声隔着几个院子都能听见。
“去请太医!快!她要是有什么事,我要你们陪葬!”
我远远看着那片灯火,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叶禹说,谢巍开始怀疑苏蓉了。那苏蓉今晚吐血,是巧合,还是......有人要灭口?
我提起裙摆,快步走向西厢,翠儿在后面追:“长公主,您要去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已经在怀疑——苏蓉,到底还值不值得信任?
那个纸团,又到底是谁写给我的?是叶禹,还是......有人冒充叶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