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静悄悄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把走廊照得惨白。

陆迟按照娟姐给的房间号，找到了三楼最里面的VIP病房。门牌号下面嵌着一块金色的铭牌，写着“贵宾病房”四个字。

他盯着那几个字站了几秒，然后推开了门。

里面很安静。

母亲躺在病床上，心电监护仪闪着绿色的光点，节奏稳定，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神态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护士王倩倩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护理记录本，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啊！”开门声响起，王倩倩猛地惊醒。护理记录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是你啊，吓我一跳。”她看清来人是陆迟，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弯腰捡起本子。

“阿姨今晚很稳定。睡了一整晚，心率比前几天稳定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翻着护理记录，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给陆迟看：“你看，心率从一百一降到了八十五，血氧饱和度也回升了。”

“谢谢。”陆迟对着王倩倩投去感激的神情。他走到病床边，在另一侧坐了下来，握着母亲的手。

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像是一个微弱的信号——她在好起来。

“你......没事吧？”王倩倩注意到了他衣服上的痕迹和袖口磨破，还有手臂上那道仍然渗着血迹的伤口。

“没什么。路上出了点意外。”陆迟摇了摇头。

“是吗？”王倩倩没有追问。她合上护理记录本。

“对了，这个给你。”陆迟忽然开口叫住了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了过去。“这几天多谢你照顾我母亲。要不是你，走廊那三天都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那支钢笔通体漆黑，笔身是金属材质，握在手里分量很沉。笔帽的顶端嵌着一圈暗金色的花边，纹路精细繁复，像是某种手工雕刻的藤蔓图案，明显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普通文具，倒像是某个年代留下来的老物件。

陆迟不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来的。这支笔一直放在家里书桌的抽屉里，和母亲的几本旧书放在一起。他出门前想着要送点什么给那个帮了自己三天的护士，就顺手带上了。

“不用，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王倩倩连连摇手，下意识往后退去。却忘记了自己还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

“小心！”

陆迟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王倩倩的手腕。但这一下拉得太急，牵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一下。

“你真的没事吗？”王倩倩站稳了，却没有立刻松开陆迟的手。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臂，袖口的布料被血洇出了一小片暗红色。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但语气已经从客气变成了担忧。

“真的没事。”陆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钢笔塞进她手里。“拿着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王倩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钢笔，又看了看陆迟。她没有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把钢笔小心地放进了护士服的口袋里。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她走出病房，拉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陆迟握着母亲的手，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慢慢褪去，天边泛起一层淡青色。

门被推开了。

王倩倩走了回来，手里除了保温杯，还端着一盘医疗用品。纱布、碘伏、棉签、医用胶带，整整齐齐地码在不锈钢托盘里。

“我给你处理一下吧。”

“真没事。”陆迟还在逞强。

王倩倩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碘伏的瓶盖拧开，棉签在里面蘸了一下，举到陆迟面前晃了晃：“放心，免费的，不花钱。”

“那好吧。”陆迟听到这一句，终于放下心来，把手臂伸了过去。

王倩倩把他的袖子往上卷，动作很轻，手指尽量避免碰到皮肤。但布料还是粘在了伤口上，撕开的时候陆迟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有吭声。

当袖子完全卷上去之后，她看到了那道伤口，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那是一条从手腕斜斜向上延伸到前臂中部的大口子。皮肉往两边翻开，边缘已经有些发白，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划开的。而且开始有轻微的炎症反应。

整道伤口蜿蜒曲折，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

王倩倩拿着棉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大了一些。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伤——车祸的、摔伤的、刀伤的——但面前这道伤口不像是任何一种常见的创伤。

那是对战控制金属异能者时造成的，虽然一开始被操控的金属并没有伤害到陆迟，可失去异能操控的金属掉落在地上，陆迟一个不小心从上面划过。

“还说没事。”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再等一会儿，就感染了。你知不知道伤口感染严重了会怎么样？会发烧，会化脓，再拖下去就是败血症。”

“没事，我别的不行，就是身体壮得很......”

陆迟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话还没说完，冰冷的酒精棉就按在了伤口上。一股灼烧般的刺痛从手臂传遍全身，他的后半句话被活生生堵在喉咙里，只有一声“嘶......啊......”从牙缝里挤出来。

“叫你嘴硬。”王倩倩白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动作轻了几分。

她没有再说话，低着头专注地处理伤口。用镊子夹出细小的铁屑，用碘伏消毒，涂上药膏，再一圈一圈地缠上纱布。

王倩倩正在给纱布收尾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呦，小陆迟桃花运不错啊，这么有闲情逸致？”

陆迟转过头，看见娟姐站在门口。她一只手搂着一个穿着极其清凉的女子，妆容艳丽。

两人站在一起，像是某种妖艳花朵和它的藤蔓。

“娟姐，你怎么来了？”陆迟站起身。虽然自己这一身伤都是拜对方所赐，但她也实实在在地帮了母亲。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我来看看臭婆娘。”娟姐搂着女子走了进来。

王倩倩本能地想上前阻拦——她是护士，知道VIP病房是有探视时间的，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规定时间内来探视的家属。

但陆迟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王倩倩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动。

陆迟看向娟姐，正色道：“娟姐，我说过，请你不要这么称呼我的母亲。”

“小屁孩。懂什么。”娟姐毫不在意地越过他，走到母亲病床边。

她站在病床旁边，看着床上那个头发花白、脸色灰败的女人，娟姐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是那么极短的不可察觉的一瞬。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被她迅速扭过头掩饰了过去。

“臭婆娘。”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么久了，你终于找我了。等你起来，我非要——”

“非要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陆迟猛地转过身。

母亲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很虚弱，但里面有一种熟悉的光芒，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你的胆子变大了啊，丑八怪。”

“母亲！你醒啦！！”

陆迟一步扑到床边，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只手反过来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母亲微笑着看着陆迟，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儿子的脸上。她的手指从额头滑到眉骨，从鼻梁滑到下巴，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沿着手臂一路往下，最后停留在那层新缠的纱布上。

她的手指摩挲着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辛苦了，儿子。”

陆迟的眼泪流了下来，“不辛苦。只要母亲健康，我怎么样无所谓。”

“好孩子。”母亲的手从他的伤口上移开，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眼眶也红了。

然后她松开手，看了一眼站在床尾的娟姐，又看了一眼陆迟。

“好儿子，你先出去一下。我和这个丑八怪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