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从医院门口驶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陆迟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手臂上的纱布有些出神，嘴角不自觉的上杨，不知想些什么。

罗征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喂，老邢啊，我老罗。一会带个人过去，一个好帮手。对。别问那么多，等着就是。”

他挂断电话，打了个哈气，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陆迟，更加确定自己之前的评价，悠闲的点燃一根烟。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窗外的街景渐渐变得稀疏，高楼换成了老旧的多层住宅。

最后，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罗征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转头看向陆迟。

“下去之前，有几句话得跟你说清楚。”

陆迟看着他。

“这个案子，目前归我们探案组管，但情况比较特殊。”罗征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许多，没有了惯常的懒散。

“你之前说过了。”陆迟开口提醒。

“还没说完。”罗征点燃了一根烟，“局里派过三拨人进去。第一批是派出所的，进去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觉得不对劲。第二批是分局刑侦的，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回去之后三个人全部失眠，其中一个到现在还在接受心理治疗。”

他顿了一下。

“第三批是探案组的。我手底下两个异能者，一个E级，一个D级。E级的那个现在请了病假，说自己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楼上有人在拖家具。可他住的是顶楼。”

陆迟皱了皱眉。

“所以里面的情况你自己掂量，到底要不要进去。”罗征吸了一口烟。

“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不过我听你说的这么玄乎，倒是真有些好奇了，还真想进去看看。”陆迟抬起手驱散朦胧的烟雾。

“好小子，这个性格我喜欢。”罗征扔掉手里的还没燃尽的烟头，心里做出了对陆迟的第三次评估：“讲信用，喜欢冒险，对未知事物感到好奇，容易引导。”

罗征刚要打开车门，停下了动作，竖起三根手指看着陆迟说，“对了，有几条规矩，你认真听。”

“你说。”陆迟神色也郑重起来。

“第一，不要在任何一个房间里停留超过十分钟。第二，如果在走廊里遇见其他住户，不管是谁，不要跟对方说话，不要看对方的眼睛。第三，如果开始觉得不对劲——头晕、幻听，恶心、身上发冷、或者看见不该存在的东西——立刻回头。不要硬撑。”

“记住了吗。”

“记住了。”陆迟点了点头。

“千万别忘了。”罗征推开车门。

走下车，红枫小区比陆迟想象的更安静，像是某种被压住了的阴霾挥之不去，风吹过小区里几棵干枯的红枫树，光秃秃的枝条互相刮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楼前站着一个中年人，头发稀疏，手里拿着文件夹。他看见罗征，快步迎上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罗，你可算来了。”他看了一眼陆迟，目光在陆迟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罗征，“就是他？”

罗征点点头，开始介绍起来：“这位是老邢，社区的工作人员。这是陆迟。”

老邢上下打量着陆迟，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敢往火坑里跳的人，既佩服又担心。

“行啦，别看了。”罗征伸手，“文件呢？”

老邢收回目光，把文件夹递给罗征，压低声音说：“这周的情况不太好。二楼的吴老太太一直靠药物控制着病情，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把窗帘扯下来撕成布条往门上系。女儿问她干什么，她说门外有声音。后来送诊所打了镇静剂，第二天早上女儿去送饭的时候——人已经上吊自杀了。”

罗征翻着文件，没说话。

“还有一个住五楼的租户，昨天早上被发现蹲在走廊尽头用头撞墙。撞了一夜，已经送医院了，现在还在观察。精神科的医生说不是器质性病变，但人就是不清醒，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陆迟问。

老邢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它在里面。”

空气安静了两秒。一阵风吹过来，把警戒线的断头吹得啪啪作响。

陆迟转过头，看向那栋灰色的楼，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这个世界，对一个没有异能的人而言，很危险。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楼门口走去。

身后的老邢张了张嘴，想说“小心”，但看了看罗征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楼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框玻璃门，上面的把手已经生锈。罗征走在前面，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东西。

陆迟跟在他身后，往楼内看去。

走廊很长，比黑市那条走廊更旧、更暗。天花板上是老式的灯泡，有几盏已经坏了，剩下的亮起来的时候也带着一种昏黄的颜色，明灭不定地闪着。

踏进去的瞬间，陆迟便皱起了眉头。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像潮湿房间里被褥长霉之后的气息，但霉味里还混着一种很淡的甜，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本能地捂住鼻子。

两侧住户的门都关着，有的门把手上挂着红绳、铜铃、碎镜片等，有的门缝里塞着毛巾，塞得紧紧的，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堵在外面，又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经过106室时，陆迟听见门缝里飘出一个女人的歌声。调子没有起伏，像念经一样，他没有停步，跟在罗征身后继续往前走。

拐过转角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蹲在楼梯拐角处，一个穿灰色棉袄的老太太，面朝墙壁，背对楼梯，一动不动，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语。

陆迟脚步顿了一下。

但此时，他想起了罗征的规矩，不要跟对方说话，不要看对方的眼睛。他便没有出声，默默地从老人身后绕了过去。

二楼走廊的霉味更重了，重到让人嗓子发紧。罗征径直往三楼走，脚步没有停，但陆迟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怎么了？”罗征收住步子回头看他。

“那里。”陆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201室，“有点不对劲。”

罗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翻了翻：“分析人员说异能感应最强的楼层在五楼。201——没记录有异常。”

“那里有点不对劲。”陆迟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直觉，不是经验，而是某种身体层面的信号。就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忽然闻到了某种熟悉的气味。

那间201室的门和走廊里其他的门没有什么不同，门缝里塞着广告传单，门把手上挂着一面镜子。但镜子是碎的，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张冻结的蜘蛛网。

“我想去看看。”他说。

罗征从楼梯上走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门，耸了耸肩：“行，看看总没有坏处。”

陆迟走在前面。

离得近了，他看清了门上的细节，一张褪色的福字贴在门楣上，纸面有深褐色的斑点，像是溅上去的血液。

陆迟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无声地往里滑开了一条缝。

他回头看了罗征一眼。罗征靠在走廊的墙上，笑了笑，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迟苦笑一声，推门走了进去，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气味涌出来。

他抬起手臂捂住口鼻，踏过门槛。玄关地上堆着几双拖鞋，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厨房灶台上的锅盖半开，锅里残留着黑色的块状物。

卧室的门开着。陆迟走了进去。

然后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只见，墙上贴满了一张又一张的手写字条，上面笔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狂乱，一层叠一层，仿佛一个人从平静到癫狂的过程，让人不寒而栗。

陆迟仔细分辨这上面的内容，越看越觉的有些离谱。

“墙里有声音。”

“不是隔壁的电视，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

“它每天晚上都说话，说它饿了。”

“走走走走走走出来走走走走出来走。”

“不要照镜子。”

而所有纸条的正中央，贴在床头正上方的位置，是一张最大的纸，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大字。

那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它在里面。”

四个字的下面画了一个粗大的箭头，指向房间右侧的一扇小门——卫生间。

陆迟站在原地，目光从墙上的字条上扫过，看向卫生间。

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迟疑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朝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