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

离他最近的那个补妆女生率先反应过来，粉扑掉在地上都没捡。

“这谁啊？”

“不认识，刚才搬展板那几个里面的。”

“大几的？”

王胖子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句：“我舍友，大一的。”

“大一？”

化妆室门口那两个男生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们排练了两个礼拜的朗诵节目，背词背到凌晨两点，现在被一个蹲在杂物堆里随手弹唱的大一新生按在地上摩擦。

“你他妈会弹吉他你不早说？”老四蹲在地毯旁边，手里的胶带还没撕。

“你们又没问。”

“问？谁能想到你还有这一手？”老大推了推眼镜，看陈默的眼神明显变了，带着一种重新评估室友战斗力的审慎。

王胖子最夸张，直接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默哥，你是不是还藏了别的绝活？踢球？街舞？胸口碎大石？”

“滚。”

陈默把吉他靠回墙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刚才确实忘了周围还有人，弹着弹着就进去了，等抬头看见十几双眼睛的时候，后背有点发毛。

他不喜欢被盯着看。

上辈子活得太低，习惯了隐形，现在突然成了焦点，本能地想撤。

“走了，回前面看节目。”

他刚转身，迎面撞上一个人。

不是撞，是差一步撞上。对方停在后台通道的入口，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正要走进来，被他的最后一句歌词钉在了门槛上。

“他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不及他第一次遇见你。”

这句话的尾音还挂在空气里。

她就站在那儿。

一米六七左右，头发很长，没扎，散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卷着。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灰的高领打底，下面一条直筒牛仔裤，白色帆布鞋。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素颜，甚至连耳钉都没戴。

但整个后台的光线好像被她吸过去了。

陈默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刻意停的，是膝盖不听话。

她的五官不是林婉清那种精致的攻击性美，是另一种东西。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下颌线条柔和但利落。整张脸最打眼的是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偏浅，像琥珀在日光下化开的那一瞬。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击中之后来不及收回的注视。

四目相对。

陈默的心跳从七十二蹦到了一百一。

上辈子活了三十多年，这种感觉只有过一次，还是在梦里。

“素秋！”

林燕的声音从过道那头传过来，打破了这几秒钟的真空。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门口那个女生的手臂。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到吗？”

“火车提前了，到了就直接过来找你。”

她的声音跟她的脸一样，干净，轻，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

林燕转头看了一圈后台，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她表妹，嘴角翘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看了，这是我表妹，江素秋，中戏大二的，学表演的。”

后台又炸了。

“中戏的？”

“真假？那不是全国最难考的？”

“怪不得这气质，一般人扛不住这种素颜。”

江素秋被十几道目光一扫，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她往林燕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捏着开衫的袖口，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默观察到一个细节。她低头的时候，视线先从他脸上划过去，停了零点几秒，才真正落到地面上。

这零点几秒够了。

够他确认一件事：不是单方面的。

“让一下让一下！”

晚会的执行导演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满头是汗。他扫了一眼后台站着的人，目光落在陈默手边的吉他上。

“刚才谁弹的？弹南山南那个？”

王胖子秒指陈默。

“他。”

执行导演上下打量了陈默两秒。

“同学，你哪个系的？”

“计算机。”

“节目单第八个出了问题，那个吉他弹唱的大三学长嗓子哑了，上不了台。你能不能顶一个？”

“不行。”

“你刚才弹得很好，我在门口听见了。”

“没准备过，上去丢人。”

陈默说着已经迈步往外走了。他是真不想上台，后台弹着玩和站在舞台上面对几百号人完全是两码事。

“同学！”执行导演追了两步。

陈默没停。

然后他余光扫到了门口的江素秋。

她没有低头了，正抬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期待。

不是那种“你一定要上”的催促，更像是“如果你上的话，我想听”。

陈默的脚步慢了。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出风头，低调做人。另一个说，你上辈子低调了三十年，低调到连喜欢的事都不敢做，最后换来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上去唱什么？”

执行导演眼睛亮了：“你自己定，什么拿手唱什么，三到五分钟就行。”

林燕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她侧头看了一眼表妹，又看了一眼陈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素秋，你不是学表演的嘛，要不上去给人家伴个舞？”

江素秋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表姐！”

“开玩笑的。”林燕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除非你自己想。”

江素秋咬着下唇，手指把袖口捏出了褶皱。

她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被人注意，考中戏是因为喜欢戏剧，不是喜欢舞台。让她在排练厅里演一整天没问题，让她在几百个陌生人面前跳舞，她宁可原地消失。

但她的视线又飘向了那个抱着吉他的男生。

他低着头在调弦，侧脸的线条被后台昏黄的灯光勾出一道轮廓，专注，安静，跟刚才唱歌时候的样子完全不同。

鬼使神差的，她听见自己开了口。

“我可以。”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燕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晚会七点半正式开始。

主持人暖场、校领导致辞、第一个节目是舞蹈、第二个是合唱、第三个是小品，台下笑声掌声此起彼伏。

陈默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吉他搁在膝盖上，左手无意识地按着和弦。

江素秋坐在他斜后方两米的位置，抱着林燕给她找的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没喝，手心全是汗。

两个人谁都没跟谁说话。

第五个节目结束，第六个节目上场。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训练过的热情：“接下来是一个特别节目，我们临时加的，因为实在太惊艳了，不分享给大家我们节目组过意不去！”

台下起哄声一片。

“有请，计算机系大一新生，陈默同学！”

陈默站起来，抱着吉他往台侧走。

经过江素秋的时候，她也站起来了，手里的矿泉水放在椅子上，跟在他身后半步。

舞台的灯光打下来的那一瞬间，陈默眯了一下眼。

底下黑压压全是人，至少四五百个脑袋。前三排的脸能看清楚，后面的全是模糊的轮廓。

第七排靠右的位置，有一张脸猛地仰了起来。

林婉清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荧光棒停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

她身边那个短头发女生凑过来：“婉清，那不是你说的那个穷逼吗？他怎么上台了？”

林婉清没回答，目光死死钉在舞台上。

陈默坐在高脚凳上，调了一下话筒高度。

台下渐渐安静了。

他右手拨了第一个音。

然后所有人看见他身后，灯光的边缘，站着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