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村的夏天，干得吓人。

一连三月无雨，烈日死死晒着大地，田地裂得纵横交错，土块硬得硌脚，零星残存的野草也蔫巴巴地垂着，半点生机都没有。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存粮早已耗空，山头的野菜、草根全被村民挖得干干净净，别说野味，就连虫蚁都很少见。

可乔引珠还是攥着手里磨旧的木弓，一步步往山上走。

刚到山脚下，她就撞见同村的李二狗垂头丧气地折返回来，他肩上的猎袋空空荡荡。

“别去了。”李二狗看见她，有气无力地摆手，嗓子干得沙哑，“山里彻底绝了，我转了大半天，连根毛都没见着。”

他抬眼望了望毒辣的日头，“这鬼天气，把草木都晒死了，野物早就跑光了。再这么熬下去，咱们迟早被活活饿死。”

乔引珠连日粒米未沾，她的小腹早已干瘪凹陷，浑身虚软无力，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可唇上的裂口却瞬间渗出血珠，淡淡的腥甜也苦得人喉咙发紧。

她能扛，再饿几天也撑得住。

可家里一双年幼的弟妹，已经整整三天，一口吃食都没有了。

等着是死，进山碰碰运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乔引珠握紧手中弓箭，眼底压着一片执拗。

“我去瞧瞧，万一......”

“万一？”李二狗嗤笑一声，语气嘲讽：“死了心吧，我都空手而归，就你？一个姑娘家还想猎到东西？我看你是饿糊涂了，纯属白费力气！”

乔引珠没再多说，她拖着虚弱的身体继续往山上走去。

陈二狗摇了摇头，“真是头倔驴！”

乔引珠没再回头，她咬着牙，迈着沉重地步子往山挪。

越往山上走，草木越是枯黄，连吹过来的风吹都是滚烫的，半点活物的气息都寻不到。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走，目光扫遍四周，光秃秃的山头空空荡荡，果真如李二狗所说，野物彻底绝了踪迹。

本就几天水米未进，又走了一段路，乔引珠此刻只觉得一阵阵眩晕袭来，她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一块滚烫的大石头上。

她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模糊。

太饿了。

饿到她的意识都开始涣散。

乔引珠撑着石头费力地起身，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不能停，弟妹还在家等着她带吃食回去。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几步，等到眩晕劲儿过去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幕，惊得她说不出话来。

荒芜的山变成了生机盎然的密林，映入眼前的是大片大片的绿。

绿得发光。

古树参天，枝叶交错遮住毒辣的日光，林间清风徐徐，带着湿润清甜的草木气息。

她猛地回头，却见身后仍旧一片枯黄。

一步之遥，天壤之别。

乔引珠又揉了揉眼睛，她以为自己是饿的出现了幻觉，可手放下的时候，却看到了不远处泛着波光的湖水。

她渴得嗓子冒烟，几乎是本能一般，跌跌撞撞的冲到湖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湖水。

清甜冰凉的湖水入喉，连日缺水的燥火一扫而空，她浑身都舒缓了不少。

她正低头畅快喝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湖边草丛一动。

几只肥嘟嘟的兔子，正慢悠悠的低头啃着嫩草。

乔引珠瞬间精神一振，她眼底猛地亮的起来。

肉！

是肉，能吃的！

她几乎是立刻抬手搭弓，指尖扣紧箭矢，心脏砰砰狂跳。

太久没见过野物，她实在太过激动，手腕微微发颤，第一支箭破空而出，擦着兔子的耳朵飞过，直直钉进泥土里。

兔子受惊，猛地蹦开半步，可奇怪的是兔子并没有逃窜，而是傻呆呆地看着她。

乔引珠立刻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狂喜，这是妈祖娘娘显灵了，给她送吃的来了。

利箭飞出，肥兔子扑通一声倒地，再也不动了。

成了！

有吃的了！弟妹终于不用饿肚子了！

她快步跑过去打算把兔子捡起来，然而，她刚弯下腰，目光骤然一凝。

方才射箭的边上，静静盘着一条通体乌黑的小蛇，细细短短一截，一动不动。

蛇身上还流着，应该是刚刚她那一剑没射到兔子，倒把它给伤着了。

乔引珠下意识抬脚轻轻踢了踢。

小蛇依旧纹丝不动，死了？

她眉眼微蹙，满脸嫌弃，个头也太小了，不值钱，根本卖不上价。

但她转念一想，荒年乱世，饿殍遍地，哪有挑嘴的资格。

再小也是肉。

熬一锅鲜美的蛇羹，也能给弟妹添一口荤腥。

她将小黑蛇抓起，别在腰间，压根不怕它咬自己，一条死蛇还能有多大能耐。

恰在此时，林间又有动静！

扑棱棱几声轻响，数只野鸡扑扇着翅膀，从林间低空掠过。

乔引珠瞬间热血上涌，半点不敢耽搁，抬手拉弓，可惜她射的不怎么准，八只箭空了三只，但奇怪的是，这些野物都有点傻，压根不怕人。

在她看来这就是赤果果的挑衅。

最后，她猎到了两只肥兔子、三只大野鸡，还有那条不起眼的小黑蛇。

乔引珠知足了。

饿了几天，刚刚又用了力气，此刻实在是虚得慌。

她一屁股瘫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休息的时候，她随手摘了几朵林间粉嫩的小野花，别在鬓边。

高兴归高兴，可她实在有些想不通。

她在这里长大，年年上山，从来不知道这里藏着这样一片密林，就是昨天，她走了一天，也没瞧见。

还有那李二狗怎么也没瞧见？

百思不得其解，那就不想了。

她麻利地收拾好所有猎物，牢牢捆扎背在身上，她又摸了摸那条软乎乎的小黑蛇，实在是老天爷这么安排的，合该它被自己吃。

乔引珠背着沉甸甸的猎物，刚走近村口，她就听见了李二狗大嗓门的嘲讽声。

“你们看着吧！那乔大丫就是死倔！我都说了山里啥都没有，她非要硬闯，等会儿铁定空手哭着回来！我都打不到，她能打到？”

周围几个村民也跟着附和，自然也都是不看好的。

“一个姑娘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就是非要跟老辈子分家单过的下场。”

“就是，别到时候晕倒在山里，还得让咱们去抬回来。”

李二狗更是双手抱胸，满脸笃定地道，“我把话放这，她今天要是能打出半点东西，我当场吃屎！”

乔引珠深吸一口气，故意拔高了声音道：“二狗哥，你说的话，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