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还阳处的灯，开始一盏盏熄灭。

周围越来越暗。

鬼差站在我面前。

「今晚子时之前，是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她仍不肯真心看你，你的名字就会从阳籍转入阴册。」

我没有哭，也没有求他多宽限几天。

我只是问。

「如果我不回去，会怎样？」

鬼差答。

「阳世会慢慢发现你的死讯，按流程火化、安葬。」

我沉默了。

原来我死了这么久，他们还不知道。

或者说，他们一直不想知道。

孽镜台里，家里的座机又响了。

我爸重新插上电话线，接了起来。

这次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贺敏敏的家属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

我爸听到医院名称，立刻不耐烦。

「你们打错了，我们家没人住院！」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没有挂断。

「死者贺敏敏，女，二十六岁，三天前在建设路十字路口发生严重车祸。」

「请家属尽快带证件来医院确认身份，处理遗体后续事宜。」

我爸愣住了，举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

我妈在旁边切水果，听见「车祸」两个字。

手里的果盘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她脑子里开始闪回那天的画面。

那件带血的旧外套。

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

医护人员喊着「还有呼吸，快送上车」。

还有她仓促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见过我最后一面。

但她第一反应仍是辩解。

「不可能，我不知道那是她......我真的不知道......」

我爸脸色也变了，却还在强撑。

「别自己吓自己，肯定是同名同姓。」

「先去医院看看，要是诈骗，我非砸了他们电话！」

贺喜在旁边哭了起来。

但她哭的不是我。

「那首付怎么办？姐姐要是真出事了，她的钱还能不能用？」

「死人的钱要怎么取啊？」

这一句，彻底刺破了父母的自欺欺人。

我妈第一次没有立刻去安慰贺喜。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玻璃。

最后一次入梦开始了。

我进入了我妈的梦里。

梦境是家里的饭桌。

桌上摆着贺喜的生日蛋糕，也摆着我病床前冷掉的白粥。

我妈坐在中间。

左边是活着撒娇的贺喜。

右边是浑身是血、脑袋凹陷下去的我。

我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妈，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我妈嘴唇剧烈发抖，双手抓着桌沿。

我继续说。

「我在ICU等了三天。」

「他们说，只要你真心看我一眼，我就能回去。」

我妈终于抬头看我了。

可这一眼里，先出现的不是心疼。

是恐惧、愧疚，和想要逃避的慌乱。

她哭着挥手。

「你别怪妈，妈那天不是故意的，妈只是怕......」

我打断她。

「怕我活下来，要你花钱？」

我妈崩溃地捂住脸，大哭出声。

她站起来，想扑过来抱我。

可贺喜在梦里突然尖叫。

「妈！你不能只看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你要是认了她，我的房子就没了！」

我妈的身体，本能地顿住了。

她停在半路，回头看了一眼贺喜。

就是这一顿，让我彻底看清了答案。

我不等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对鬼差说。

「够了。」

鬼差提醒我。

「她现在开始后悔了，也许再等等，她会走过来。」

我摇头。

「她后悔的，不是我死了。」

「她后悔的，是她可能要背上害死亲生女儿的罪。」

「她怕我变成鬼来找她算账。」

梦醒了。

我妈彻底慌了。

她连鞋都没穿好，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嘴里一直念叨。

「不可能，她不会死的，她最听话了，她不会真的不回家的......」

我爸开车带她去医院。

一路上，车里死一样寂静。

我爸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抖。

他也开始回想这些天自己说过的话。

「饿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别管她。」

「她就是装。」

医院走廊惨白刺眼。

护士带他们去太平间确认身份。

我妈还在嘴硬。

「肯定不是我女儿，我女儿不会这么狠心，她不会吓我们的。」

护士拉开冰柜。

又递给他们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我的随身物品。

那件她在车祸现场见过的外套，已经被血浸得发黑。

被压碎屏幕的手机，还停留在未拨通的通话记录界面。

最上面三个，全是「妈妈」。

我妈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她终于哭出了声。

「我看见了......我那天看见了啊......」

我爸脸色惨白，第一次没有开口骂我。

他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她人呢？我们现在来了，她是不是还能醒？」

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抢救了三天，昨晚已经宣布死亡。」

地府还阳处。

我站在阴阳门前。

孽镜台里，我妈哭到失声，在地上打滚。

我爸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妈一遍遍喊。

「囡囡，妈看你了，妈现在看你了，你回来啊......」

可还阳处的铜灯，已经灭到最后一盏。

鬼差低声问我。

「她终于看你了，你还要回去吗？」

我看着孽镜台里那张迟来的、崩溃的脸。

轻声回答。

「不用了，这个家我不想回了。」

下一瞬。

最后一盏还阳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