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村里的老草医，几十年来分文不取。

村里有个男孩读完卫校回来当了医生，头一件事就是举报我妈非法行医。

他说我妈的草药成分不明，耽误病情。

我妈因此被罚了两千块。

隔天，村口几个大婶围在一起议论：

“你们说之前让翠芬给咱用药，会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啊。”

“万一有毒留在身体里了咋办。”

我妈听了这些议论回家后大病一场，再也不碰那些草药。

开春后流感季，村里的卫生室被挤爆，那个男孩自己高烧不退，人都烧迷糊了。

他妈半夜来敲门：

“翠芬，我孩子烧的不行了，你看看有没有办法给他治治吧。”

我妈边关门边拒绝：

“我这成分不明，别一碗药下去，把他喝死了。”

......

“翠芬！”

“林翠芬你给我开门！”

“我儿子烧得直抽抽了，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王彩霞肥硕的身躯死死挤在两扇木门之间，那只沾满泥垢的手猛地扒住门缝。

我用肩膀死死顶着门板，看着她这张理直气壮的脸，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王大妈，你儿子刘鹏飞不是卫校毕业吗？”

“他连自己的发烧都治不好，跑来找我妈干什么？”

我冷笑一声，语气里没带半点温度。

王彩霞一听这话，不仅没觉得理亏，反而半个膀子都扛进了门框。

“你个臭小子懂什么！”

“我儿子那是医者不自医！”

“现在流感这么重，你妈有草药凭什么藏着掖着，见死不救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她扯着公鸭嗓，在这寂静的后半夜里喊得震天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气得发笑，手上加了点力气，木门发出嘎吱的声响。

“你还要不要脸了？”

“上个月刘鹏飞去镇上举报我妈非法行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在村头大榕树底下跟人磕瓜子，说我妈是个老骗子，熬的草药都有毒，喝了会烂心烂肺。”

“怎么，今天你儿子想喝毒药自尽了？”

王彩霞被我戳穿了老底，脸色涨得青紫，但手就是不肯从门缝里抽出去。

“那能一样吗！”

“鹏飞举报那是为了规范医疗市场！”

“你妈连个证都没有，本来就是瞎给人看病，罚她两千块钱那是轻的！”

“现在是特殊情况，我儿子可是咱们村唯一的正规医生，他要是出事了，全村人得病了谁管！”

我听着她这番强词夺理，胃里一阵翻腾。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把过河拆桥说得这么大义凛然的。

刘鹏飞那个半瓶水咣当的废物，在卫校上了几年学，回来就包了村里的卫生室。

他为了垄断生意，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妈这个免费给村里看病几十年的老好人给点了。

我妈被罚了家里仅剩的两千块钱存款，还被整个村子的人戳着脊梁骨骂。

现在他自己倒下了，知道西药扛不住了，又想起来我妈的草药了。

我猛地抬起脚，就要往她那只卡在门缝里的手上踹。

“云铮，住手。”

一只冰凉粗糙的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妈披着件旧袄子站在我身后，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妈，你别管！”

“这种白眼狼，就该让他烧死拉倒！”

我咬着牙不肯退让。

我妈叹了口气，摇摇头。

“云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把门松开，别真把她的手夹断了，到时候又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我看着我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憋屈得快要炸开，但还是恨恨地卸了门上的力道。

王彩霞趁机一把推开门，冲进院子，扑通一声就跪在我妈面前，干嚎起来。

“翠芬啊！”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鹏飞他是你看着长大的啊！”

“你不能因为一点小过节，就断了咱们两家的情分啊。”

“你赶紧熬点那退烧的草药，我给你出钱，五块钱一碗行不行！”

我妈站在冷风里，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王彩霞，平静地后退了一步。

“彩霞，不是我不治。”

“上个月罚款的单子还在我家桌子上压着呢。”

“卫生局的人说了，我这叫成分不明，属于黑药。”

“鹏飞是正规大夫，我一碗药下去，万一把他喝死了，我赔不起你们老刘家的独苗。”

我妈转过身，牵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云铮，关门，落栓。”

王彩霞见我妈真不打算管，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脸上的可怜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指着我妈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

“林翠芬你有种！”

“你给我等着，我儿子要是烧坏了脑子，我跟你们家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