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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妈妈,我的手没有了......”
三岁的女儿举着右手,大拇指被劣质滑梯的接缝生生铡断,连着一层皮肉在风中颤抖。
出院后,女儿天天躲在房间,生怕被人看见她的手。
我拿着诊断书找物业要说法。
物业经理却在业主群倒打一耙:“自己当妈的没看好孩子,还想讹我们物业?”
“那滑梯可是进口不锈钢,安全得很!”
我看着手里那份刚查到的“废旧铁皮翻新采购合同”,冷笑出声。
看我孤儿寡母好欺负?我要让你拿命来赔。
1
“医生,求求你再看一眼,手指还在冰袋里,能接上的对不对?”
我跪在急诊室冰冷的瓷砖上。
双手死死拽住医生的白大褂,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急诊科主任叹了口气。
他弯腰,一点点掰开我的手指。
“林女士,送来得太晚了。”
“滑梯接缝处的铁皮太钝,切面极不规则,血管和神经全被碾碎了。”
“组织已经坏死,强行接驳只会引起严重感染,危及生命。”
我跌坐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百只尖锐的哨子同时吹响。
三个小时前。
我带着三岁的囡囡在小区广场玩。
她笑着从红黄相间的塑料滑梯上滑下来,小手习惯性地扶着边缘。
那块本该严丝合缝的不锈钢挡板,突然裂开了一道两厘米宽的口子。
锋利的铁皮边缘,像铡刀一样。
生生削下了囡囡的右手大拇指。
血喷出来的时候,囡囡甚至没来得及哭,直接疼得休克了过去。
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用衣服死死捂住她喷血的手,却怎么也捂不住。
那截断指,就掉在滑梯底部的沙坑里,沾满了泥沙。
“妈妈......”
病床上的微弱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猛地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病床前。
囡囡醒了。
她的小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额头的头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脸颊上。
那只原本肉乎乎的右手,现在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纱布的顶端,空瘪下去一块。
“囡囡,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我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左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囡囡的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她没有哭。
只是用一种极其疑惑的语气,小声问我。
“妈妈,我的手指,是不是被滑梯里的妖怪吃掉了?”
我心如刀绞,痛得无法呼吸。
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雪白的床单上。
“没有妖怪,囡囡乖,医生叔叔把手指藏起来了,等你长大了就变出来了。”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泣不成声。
囡囡用左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妈妈别哭,囡囡不疼了。”
她越是懂事,我心里的恨意就越是翻江倒海。
安顿好囡囡睡下,我拜托护士帮忙照看。
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拿着厚厚一沓诊断书、手术记录和医药费单据。
直接冲回了小区,推开了物业经理办公室的门。
赵建国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两条腿架在办公桌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对着壶嘴吸溜茶水。
看见我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林女士啊,孩子看完了?花了不少钱吧?”
我把那沓单据重重地拍在他的办公桌上。
“赵建国,那个滑梯一个月前就有业主在群里报修过,说铁皮裂开了有安全隐患。”
“你们物业不仅没修,连个警示牌都没拉。”
“现在我女儿大拇指没了!终身残疾!”
“这笔账,你们物业必须负责!”
赵建国慢悠悠地放下紫砂壶。
他把腿从桌上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女士,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们小区的游乐设施,那可是花了大价钱采购的进口不锈钢,安全得很。”
“再说了,滑梯是给小孩子玩的,谁家孩子玩滑梯会把手往缝里塞?”
“这分明是你自己当妈的没看好孩子,现在出了事,想来讹我们物业?”
我气得浑身发抖。
“讹你?我女儿的手指都没了,你跟我说讹你?”
“那滑梯的裂缝足足有两厘米宽!是个人都能看见!”
“你们拿着大家交的物业费和维修基金,就是这么维护小区的?”
赵建国脸色沉了下来。
他靠回椅背上,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少拿维修基金说事。我告诉你,这事儿纯属意外。”
“出于人道主义,物业可以给你报销两百块钱打车费。”
“多了一分没有。”
我死死盯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好,不赔是吧。”
“我这就报警,让住建局和安监局来查查你们那堆‘进口’破铜烂铁!”
听到“报警”两个字,赵建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猛地一拍桌子。
“给脸不要脸是吧?”
“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门外立刻冲进来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安。
“把这个闹事的疯女人给我轰出去!”
“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她进物业大门!”
两个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挣扎。
“放开我!赵建国你这个畜生!你会有报应的!”
其中一个保安嫌我吵,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物业大厅的玻璃门外。
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顿时破了皮,渗出鲜血。
“滚远点!再来闹事,打断你的腿!”
保安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砰”地一声关上了玻璃门。
我坐在地上,膝盖上的痛感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包里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10。
屏幕刚亮起,微信图标上就弹出了刺眼的红点。
是小区五百人的大业主群。
平时死气沉沉的群,此刻消息正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疯狂滚动。
我点开群聊。
只看了一眼,我便气血上涌,手指也跟着发抖。
2
群里最上面,是赵建国发的一篇几百字的长文。
还特意@了所有人。
“各位业主,今天咱们小区发生了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3栋的林女士,因为自己疏于看管,导致孩子在玩耍时意外受伤。”
“物业第一时间协助送医,并垫付了部分费用。”
“但令人寒心的是,林女士不仅不反思自己的监护责任,反而跑到物业办公室大吵大闹。”
“甚至狮子大开口,索要天价赔偿。”
“咱们小区的游乐设施,全都是经过严格安检的进口不锈钢材质,绝对安全无死角。”
“希望个别业主不要把孩子当成敛财的工具,故意制造事端,碰瓷物业。”
这篇通篇颠倒黑白、满嘴喷粪的文章发出来不到一分钟。
业委会主任王大妈就跳了出来。
“哎哟,建国啊,你们物业也是倒霉,摊上这种不讲理的。”
“我早就说过,那个小林啊,平时就只顾着自己上班打扮,根本不管孩子。”
“单亲妈妈嘛,大家都理解她压力大,但也不能穷疯了来讹咱们小区的钱啊。”
“这维修基金可是大家的血汗钱,凭什么给她一个人赔?”
王大妈这番话,精准地踩中了业主们最敏感的神经——钱。
群里那些平时就爱嚼舌根的人,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就是啊,自己没看好孩子,凭什么让物业背锅?”
“进口的滑梯能有什么问题?我孙子天天玩都没事,怎么就她家孩子断了手?”
“肯定是她教孩子故意往缝里塞的,想骗保吧!”
“太恶毒了,为了钱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下得去手。”
“王主任说得对,这种人就是小区的毒瘤!”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恶毒的字眼,气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群人,连现场都没去看过一眼。
连囡囡伤得多重都不知道。
就凭赵建国和王大妈的一面之词,就把我钉在了十字架上。
甚至还有人开始操心起小区的房价。
“大家别忘了,咱们小区下个月就要评‘省级文明社区’了。”
“要是被她这么一闹,评优肯定泡汤。”
“到时候咱们的二手房价格至少得跌个几百块一平!”
“不能让她坏了大家的好事!”
“对!把她赶出小区!”
我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点开相册,选出了在急诊室拍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囡囡的手指鲜血淋漓,森白的骨茬露在外面,触目惊心。
我在输入框里打字。
“你们去看看那个滑梯!裂缝有两厘米宽!”
“这是我女儿的手!她才三岁!我怎么可能拿她去碰瓷!”
“赵建国在撒谎,滑梯根本不是进口的!”
我点击发送。
屏幕上却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方紧接着出现一行冷冰冰的灰色小字:
“您已被群主移出该群。”
群主,正是王大妈。
他们不仅倒打一耙,还直接剥夺了我发声的权利。
把我彻底孤立在这个五百人的围城之外。
我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好,很好。
捂我的嘴是吧?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撑着满是擦伤的膝盖站起来。
转身就往3栋走。
王大妈就住在我家楼下的201。
我今天就算撕破脸,也要去问问她,她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刚走到单元楼下,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时聚在花坛边下棋聊天的几个大爷大妈,看到我走过来,立刻停止了交谈。
他们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嫌弃和防备的眼神盯着我。
像是在看一堆行走的垃圾。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电梯,按了2楼。
电梯门刚开,我就听见了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砰!砰!砰!”
不是在2楼,而是在楼上。
在我家的方向。
我心里咯噔一下,囡囡还在家里!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3楼。
楼道里站着四五个男人,都是群里平时叫嚣得最凶的那几个。
带头的是个光头,正抬起脚,狠狠地踹在我家的防盗门上。
“林婉!你个不要脸的臭婊子!给我滚出来!”
“想拿大家伙的钱去填你那个无底洞,做梦!”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子,手里拎着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厨余垃圾。
他正把那些发臭的烂菜叶和剩饭,顺着我家的门缝往里塞。
甚至还抓起一把,恶狠狠地抹在了我家的门把手上。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住手!”
我大吼一声,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戴眼镜的瘦子。
“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信不信我报警抓你们!”
光头被我推得退后两步,看清是我后,冷笑一声。
“哟,碰瓷的财迷回来了?”
“报警啊,你报啊!我们这是在维护小区的集体利益!”
“你这种为了钱连亲闺女都能卖的毒妇,就该被赶出去!”
“滚出小区!”
几个人瞬间把我围在中间,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的脸上。
我没有退缩,死死盯着那个光头。
“我女儿的手指断了,是物业设施不合格!”
“你们不去追究物业的责任,跑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你们算什么东西!”
光头被我盯得有些心虚,但仗着人多,立刻又挺起胸膛。
“少他妈废话!赵经理都发了安检报告了,就你事多!”
“我警告你,再敢去物业闹事,下次抹在你门上的,就不是垃圾了!”
他说完,冲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带着那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电梯。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令人作呕的垃圾臭味。
我浑身发抖地拿出钥匙,却发现钥匙孔被他们用口香糖堵死了。
我用发卡一点点把口香糖挑出来,手抖得半天插不进钥匙。
门终于开了。
屋里一片死寂。
“囡囡?囡囡你在哪?”
我慌乱地在各个房间寻找。
最后在主卧的衣柜最深处,找到了缩成一团的女儿。
她小小的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地发抖。
完好的左手死死捂住耳朵,受伤的右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不敢触碰任何东西。
眼睛里满是极度的恐惧。
“妈妈......”
看到我,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外面有坏人......坏人要打囡囡......”
我扑过去,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眼泪夺眶而出。
屈辱、愤怒和无力感啃噬着我的心。
我曾以为,只要我努力工作,就能给女儿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但我错了。
面对这群毫无底线的恶人,讲理是没有用的。
我抱着囡囡,咬破了嘴唇。
赵建国,王大妈。
你们既然想玩绝的。
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3
第二天一早。
我把囡囡托付给同城的好闺蜜照看。
自己带着所有的诊断证明和现场照片,直接去了街道办。
社区调解室里,空调吹着冷风。
调解员老李端着个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枸杞。
赵建国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满脸轻松。
看到我进来,赵建国嘲讽地笑了笑。
“李主任,您看,我就说她还得来闹。”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资料推到老李面前。
“李主任,这不是闹。这是严重的公共安全事故。”
“我要求物业承担我女儿全部的医疗费用,后续康复费用,并在小区公开道歉。”
老李放下保温杯,翻了两下我带来的照片。
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很快又舒展开。
“小林啊,孩子受伤,我们都很同情。”
“但是呢,凡事都要讲究个证据。”
“建国啊,你们物业那边的材料带来了吗?”
赵建国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抽出几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李主任,您过目。”
“这是上个月,市特种设备检测院出具的《小区游乐设施安检合格报告》。”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各项指标完全达标,没有任何安全隐患。”
我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那条裂缝一个月前就在了,群里都有报修记录!”
“这份报告绝对是伪造的!”
赵建国冷笑一声。
“林女士,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这可是盖着公章的官方文件,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你质疑国家机关的公信力吗?”
老李把报告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推回给我。
“小林啊,白纸黑字,公章都在这儿呢。”
“物业确实尽到了维护责任。孩子受伤,主要还是监护人没看护好。”
“大家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我看这样吧,建国,你们物业出于人道主义,再多给个五百块钱营养费。”
“小林,你也退一步,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怎么样?”
我气极反笑。
五百块钱?
买我女儿一根手指?
“李主任,您这是和稀泥!”
“他拿出一张破纸,您就信了?”
“那个滑梯的材质根本不是什么进口不锈钢,稍微懂点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劣质铁皮!”
老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小林同志,注意你的态度!”
“我们街道办是来给你们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听你撒泼的。”
“你要是不接受调解,那就自己去法院起诉吧。”
“不过我提醒你,打官司可是要花很多钱和时间的,你一个单亲妈妈,耗得起吗?”
赵建国得意洋洋地站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婉,我劝你见好就收。”
“在咱们这片儿,我想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你再敢闹下去,我保证让你在这个小区,一天都住不下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大笑着走出了调解室。
我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李摇了摇头,端起保温杯也走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争辩。
走出街道办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赵建国敢这么嚣张,那份报告肯定做得很真。
就算我去法院起诉,走鉴定程序,也要拖上大半年。
囡囡的手指等不了,她需要钱做后续的修复手术。
我必须找到一击毙命的铁证。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小区后门的一条死胡同里。
这里平时堆满了小区的建筑垃圾。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突然扫到了一辆停在垃圾桶旁边的蓝色轻卡。
车厢上印着几个掉漆的大字:“城郊废旧金属回收”。
一个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男人,正把几块生锈的铁皮往车上搬。
我浑身一震。
脑海中突然闪过前天,也就是囡囡出事的前一天。
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也看到了这辆车从小区里开出去。
当时车上装满了各种破铜烂铁。
而那个铡断囡囡手指的滑梯,边缘的铁皮颜色,和这些废铁一模一样!
一种直觉像闪电般击中了我。
我快步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个搬铁皮的男人。
“师傅,你们这废铁多少钱一斤收啊?”
男人头也没抬。
“八毛。”
“那你们往外卖呢?”
男人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干嘛?”
我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塞进他手里。
“我家里有点废旧设备想处理,想打听打听行情。”
男人捏了捏钞票,脸色缓和下来。
“往外卖啊,那得看成色。翻新一下,当好料卖,价格能翻十倍。”
我心跳加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们最近,有没有往我们小区物业,卖过翻新的铁皮?”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把钱往口袋里一揣,猛地拉开车门。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脚油门,轻卡冒着黑烟窜出了胡同。
我没有追。
而是看着车牌号,冷冷地勾起了嘴角。
找到了。
突破口,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