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陆引淮忙完公务，踏月回府。

他着一身墨色暗纹长袍，衣料垂坠如流水，不见半分褶皱。

领口挺括，折角棱棱，恰似刀裁尺量。

他的走姿，步幅恒定，落地时靴底与青石板的触击声均匀如节拍。

身后的侍卫飞廉为了与主君保持一致，步伐与频率皆尽力相随，不敢差分毫。

然而行至花园，陆引淮还是停住脚步，微微蹙眉。

飞廉适时在三步之外站定，低声问：“主君，可有不当之处？”

陆引淮的目光落在前方一排整齐的万年青上。

须臾后，他忽然开口：“为何这一棵，偏偏凹了一块？”

飞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整排万年青被修剪得齐整如墙，唯独其中一株缺了一角，像一幅工整的字帖上突兀地落了一滴墨。

飞廉心知这是主君的旧疾又犯了，连忙应道：“属下这便叫人重新修剪。”

陆引淮“嗯”了一声。

话音未落，忽闻树丛后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间或夹着安慰的话语。

“阿薇，别哭了，我没事的。”

“阿姐怎么会没事？”

另一个抽泣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原以为咱们好不容易找到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没成想这陆府竟是个狼窝。”

那温柔的声音又起，低声劝道：“阿薇，别胡说。老夫人是顶顶慈悲的好人，她肯收留咱们，本就该感激。主君又是首辅大人，素来正直公允，待下宽仁，能在这样的人家安身，已是莫大的福分了。”

金薇仍止不住泪：“可那人也太欺人太甚了！平白无故就打阿姐，分明不是阿姐的错......”

话未说完，飞廉已厉声喝道：“何人在此喧哗？”

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随后，从高大的万年青后匆匆转出两名女子。

陆引淮抬眼看去，并不认识。

“你们是何人？”他问。

闻言，温絮雪怯怯抬头，她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看清陆引淮。

男人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般直挺，腰背如松，姿容如玉。

周身气度矜贵而沉肃，像一柄被擦拭得纤尘不染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逼视。

温絮雪心底微颤。

这个人，果然如书中所述，风气英秀，严谨到近乎冷酷，矜贵得不可方物。

可是表面上，她却不动声色。

温絮雪拉着金薇，瞪着一双清透无瑕的眼眸，将陆引淮上下打量了一番，反问道：“你们又是何人？为何在陆府？”

飞廉当即提高嗓门：“大胆！见了主君，还不快快行礼！”

温絮雪闻言一怔，随即面露惶恐，拉着金薇跪了下去。

她声音清朗纯净，却怯怯道：“见过主君。妾身是钦州温氏。不知是主君驾临，还请恕罪。”

金薇也跟着跪下。

陆引淮没有作声。

他隐约记起祖母曾随口提过，收留了两个来自钦州走投无路的亲戚。

彼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他的目光却定在温絮雪身上。

一件姜绿色的外衫，里面竟衬了件鲜红的内裳，红绿相冲，已然刺目。

更刺眼的是，红衣的领口扭错了位置，歪斜着露出一截不协调的衣缘。

陆引淮眉心一蹙，正要移开视线，却对上她的眼睛。

他这才发觉，眼前的姑娘生着一双极其纯净的眼睛，晶莹剔透，恍若秋水映月，不染纤尘。

再细看这张脸，眉目如画，五官的比例恰到好处，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仿佛造物主以最精密的尺度细细雕琢而成。

偏偏这般完美无瑕的脸上，此刻双颊却高高肿起，浮着几道清晰的红痕，像一幅绝世的画卷被生生泼上朱砂，格格不入得令人心口发紧。

陆引淮心里又是一阵不适，沉声问：“脸上怎么回事？”

温絮雪抿了抿唇，垂下眼帘，轻声道：“回主君，是妾身自己不小心撞的。”

陆引淮语气淡淡，“撞能撞出红掌印来？”

温絮雪低下头，唇瓣动了动，似有难言之隐，终究没有开口。

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许是被他的气势吓唬主。

陆引淮便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女孩：“你来说。”

金薇年纪小，藏不住话，当即红了眼眶：“回主君的话，今日二少夫人把阿姐叫去，二话不说就揪着她扇耳光，嘴里还骂阿姐是贱人，说她......”

“阿薇！”温絮雪急声喝止，冲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