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絮雪不慌不忙，举起食盒，笑道：“飞廉侍卫，这里头是桂花冰羹，得趁冰凉的时刻喝才好。冰化了，便失了滋味，也辜负了心意。”

飞廉迟疑一下，道：“那......属下替您送进去，等主君回来，定会提醒他尽快用。”

温絮雪轻轻摇头，语调轻柔：“阿雪想亲手交给主君，我们就在这里等等便好。”

见她们执意要等，飞廉也只能作罢。

可是现在日头正旺，没站一会儿，身旁的金薇突然身子一晃。

她抬手抚上额头，脚步踉跄后退一步，身体软软地朝一旁倾倒。

“金薇！”

温絮雪连忙扶住她，一脸焦急地望向飞廉，“飞廉侍卫，我妹妹怕是中了暑气，求你帮帮忙，把她送去客房歇一歇可好？我......我留在这里等主君便好。”

飞廉面露犹豫，进退两难。

温絮雪抬起眼望向他，眸子澄澈，纯真得让人心头发软。

见飞廉不回答，她轻轻咬了一下唇，嗓音里夹着一丝楚楚可怜的颤意：“飞廉侍卫，求求你，帮帮我们。”

被这样一双眼睛望着，飞廉心头的防线轰然塌了一角。

他别开眼，暗自吸了口气，终于松口：“那......温姑娘您别乱跑，我把金薇姑娘送去客房，立刻就回来。”

温絮雪连连点头，感激得满眼盈光。

飞廉咬了咬牙，对昏沉的金薇抱拳说了句：“金薇姑娘，得罪了。”

随即扶住她的肩膀，小心将她搀稳。

金薇软绵绵地靠在飞廉臂上，面色蜡白，气若游丝，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多谢......飞廉侍卫......”

然而就在飞廉扶着她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金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悄悄朝身后的温絮雪比了一个手势。

温絮雪的唇角无声一勾。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理了理衣袖，拎起食盒，从容转身，再一次迈进陆引淮的书房。

进入他的书房后。

甫一站定，温絮雪便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目光细细描摹过每一寸陈设。

这间屋子的每一件物品都各自固守在命定的坐标上。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纸页的气息，却连这气味都仿佛被驯服过，均匀、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浓郁波澜。

她放下食盒，缓步走到书架前。

入目所及，是一丝不苟的齐整。

书册按照高低厚薄依次排列，书脊连成一道笔直的线，没有半本突兀地凸出或凹陷。

架上陈设的摆件，彼此间隔相等，朝向统一。

温絮雪伸出手，拈起一只琉璃麒麟。

入手冰凉而沉甸，她的掌心轻轻一转，又将它放回原处。

只是，比起先前的位置，稍稍向左偏了半寸。

偏移微乎其微，乍一眼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若以书架边框的木纹为参照，便会察觉，它已不再端居正中。

做完这一切，她随手从架上抽出一册书，翻开扉页。

才翻了两页，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沉沉的嗓音。

“你怎么在这里？”

温絮雪浑身一颤，惊得指尖一松，书册脱手而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陆引淮的目光追着坠落的书，眉心拧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握紧，像是在用意志按住某种几欲喷薄的不适。

温絮雪慌忙俯身去捡，捡起后连连拍打书皮上的灰尘，一边拍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我是来给主君送桂花冰羹的，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怕日头太大，冰羹会融化，就擅作主张自己进来了。”

她将书紧紧抱在胸前，又像觉得不妥，慌慌张张地试图塞回书架。

却塞了两次都没对准那条整齐的书脊线，只得收回手，继续攥着书。

她看了一眼陆引淮，赶紧又低下头，“进来之后看到主君屋里的书架，就......就好奇过来瞧瞧。对不起主君，阿雪家里从小就不算富裕，看书的机会少，所以一看到有书，就不自觉拿出来了。”

她越说越急，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肩膀不由自主地微微耸起。

“主君，阿雪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气......”

话音未落，她双膝一软，径直跪了下去，仿佛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错，纤细的脊背瑟瑟发抖。

陆引淮喉间的浊气已然顶上来。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书架上偏移位置的琉璃麒麟上，又扫过歪出一线的书册。

每一处细微的错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神经末梢最敏感的那一处。

他想发怒，想命人立刻把她赶出去，想让一切恢复原状。

然而他的视线落回到她身上时，所有的话都被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跪在地上，小脸煞白，眼睫扑簌簌地抖，嘴唇抿得没了血色。

一颗泪珠在眼眶里颤了颤，终于承受不住，沿着面颊无声滚落。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朵被骤雨浇淋的梨花，花瓣瑟瑟，却又不敢出声。

明明是她在他的禁地里肆意妄为，怎么反倒像是他欺负了她？

陆引淮胸中两股力道激烈地撕扯。

一边是强迫症带来的焦虑，正疯狂地催促他立刻修整那些被打破的秩序。

另一边，却是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无辜得让人连呼吸都放轻，唯恐再惊着她半分。

他想，他方才的语气，恐怕是太过严厉了，将她吓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不适强行压回胸腔，声音沉沉地缓了几分：“不是说有冰羹吗？”

此话一出，温絮雪骤然抬起头来。

湿漉漉的眸子里还蓄着泪，却已亮起了光。

她破涕为笑，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小跑到书桌前，打开食盒，小心翼翼捧出那碗冰羹。

双手端着，恭恭敬敬递到陆引淮面前，仰起头望向他：“主君，这是桂花冰羹，今日添加了新的药材，最是解暑。”

陆引淮一低头，便撞上她泪痕未干却笑意盈盈的脸。

泪珠还挂在腮边，折射出窗外透进来的光。

唇角弯起，笑意清浅而纯澈，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也带着毫不设防的真挚。

泪与笑交织在一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纯与动人。

他喉结微动，压下心头残余的不适，伸手去接那碗冰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