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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晨会上,唐雅当着全公司四十几号人的面,把考核表拍在我脸上。
十七分,不及格,实习期淘汰。
全公司都在笑。
我也笑了。
三个月,擦冰箱、倒垃圾、被扣分、被当众羞辱,我全忍了。
就为了今天这一刻。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总部整改令,摊在会议桌正中央。
“各位,刚才谁笑来着?咱们好好算。”
入职第四个月,我已经把全公司的脏活干遍了。
擦冰箱、倒垃圾、给周丽华取快递、帮方子豪贴发票、被唐雅当众骂“连保洁都不如”——这些我都忍了。
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我兜里揣着一份盖了红头的总部整改令。
三个月前,总部截获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中详细罗列了这家分公司的六大问题:财务造假、职场霸凌、利益输送、高管腐败......举报人用词恳切,但没有留名。
总部董事会只给我一句话:“沈瑶,你乔装进去,把这条臭水沟给我翻个底朝天。”
于是,我成了整个公司里最透明的废物实习生。
“沈瑶!打印纸没了没看见吗?你瞎啊!”市场部主管周丽华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冲我喊,文件夹直接甩在我桌上,带起一阵风。
我没吭声,起身去仓库搬纸。
“沈瑶!客户的咖啡要冰美式,你去楼下买,快点!”另一个同事头也不抬地吩咐。
“沈瑶,帮我取个快递。”
“沈瑶,你那个报表错了三个小数点,你到底是不是本科毕业?不会是买的学历吧?”
这些声音从早到晚,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响。
而我永远只有一个回答:“好的,马上。”
然后默默观察。
周丽华,市场部主管,表面业绩第一,实际和供应商勾结吃回扣,每笔采购单虚报30%。
方子豪,营销总监,名牌大学毕业,工作能力还行,但私生活混乱,用公司经费养小三,去年借“团建”名义报销了26万。
还有最大的那条鱼——分公司总经理陈耀辉,他表面上温文尔雅,背地里挪用公款炒股,账面亏空的窟窿,至今没有填上。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记录,取证,归档。
但我万万没想到,有人比我更着急。
一个月前,公司空降了一位副总,叫唐雅。据说是陈耀辉从总部挖来的关系户,不到三十岁,穿香奈儿套装,背爱马仕,走起路来趾高气扬。
她来了之后,职场霸凌变本加厉。
“沈瑶,我看你每天在公司闲得长毛,你去把茶水间那个冰箱擦一遍,里面长霉了。”唐雅涂着正红色口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擦了。
“沈瑶,保洁阿姨今天请假,你去把女厕所的垃圾桶倒了。”她又在晨会上公然吩咐,全公司四十几号人都看着我,有的憋笑,有的低头看手机。
我倒了。
今天,唐雅更进一步。
晨会上,当着陈耀辉的面,她拿出一份“实习生考核表”,上面给我打了17分——满分100。
“沈瑶,你实习期到了,按规定,考核低于60分直接淘汰。”唐雅把考核表拍在我面前,指甲鲜红,像沾了血,“你在公司四个月,我看不出来你任何一个可取之处。听话倒挺听话,但公司要的不是保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陈耀辉坐在主位,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嗯,按规矩办吧。”
我站起来,看着唐雅:“唐副总,我能不能问一下,扣分的具体依据是什么?”
唐雅一愣,显然没想到我这个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废物会反驳。
“依据?”她嗤笑,“你入职四个月,没有任何产出,这就够扣到不及格了。”
“我是实习生,岗位职责里写的是‘辅助性工作’,我没有独立负责项目,这也能算出‘产出’吗?”我的语气很平。
唐雅脸色变了,猛地拍桌子:“沈瑶,你现在是在质疑我的考核标准?”
“质疑倒不敢。”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只是我今天恰好拿到了一份东西,想请唐副总......还有陈总,一起看看。”
我展开那张纸,对着会议桌正中央放好。
那是我昨晚从财务部内网截取的一份转账记录——唐雅入职一个月,通过关联公司账户,给自己转了三笔“咨询费”,总计58万。
会议室瞬间安静。
唐雅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指我:“你、你从哪儿弄的?这是内部机密!沈瑶你窃取公司——”
“唐副总别急。”我又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还有您上个月采购的‘办公系统升级项目’,报价65万,实际签约的软件公司注册资本只有10万,法人是您亲弟弟,对吗?”
现场炸了锅。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偷偷录。
陈耀辉终于坐不住了,他放下茶杯,盯着我的眼神阴沉:“沈瑶,你知道造谣诽谤公司高管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我不紧不慢,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摊开,推到桌子中央。
【鼎盛集团总部董事会:关于对鼎盛集团华东分公司进行全面审计及停业整改的批复令】
文件上,总部的红头、公章、董事会七位成员的签名,一样不缺。
“陈总,唐副总,各位同事。”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沈瑶,总部监察部派驻专员,二级调查权。这份整改令,三个月前就签发了。我在这里实习四个月,收集了你们所有人的......罪证。”
唐雅瘫坐在椅子上,口红像蹭花了,嘴唇发白。
陈耀辉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发抖。
市场部主管周丽华偷偷往后退了一步,被我一眼钉住:“周主管,您那份和供应商的回扣协议,原件在我包里,别急着走。”
会议室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直到有人忍不住鼓掌,然后掌声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整个会议室的鼓掌声、哭声,甚至有人站起来喊:“苍天有眼!”
我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唐雅身上。
“唐雅,你刚才说,公司不要保姆。”我笑了笑,“确实。公司也不要蛀虫。总部审计组明天上午九点抵达,陈总,你还有24小时准备交接材料。”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听到了唐雅崩溃的哭喊声,和陈耀辉打电话哀求总部的结巴声。
我没有回头。
外面走廊的落地窗外,太阳刚好升到头顶。
手机震了一下,是总部发来的加密消息:“沈瑶,干得漂亮。但提醒你一句——陈耀辉背后的关系网还没挖透,有人在帮你盯着,也有人在盯着你。注意安全。”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塞进口袋。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到我,微微抬了抬下巴:“沈专员?”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说......你是聪明人,看了就懂。”
我接过信封,他转身就走,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到他说了一句:“小心身边的人。你那位‘好心’的匿名举报人,可能才是藏得最深的那条鱼。”
电梯门彻底关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捏着那个没有署名的信封,后背有点发凉。
匿名举报人......有问题?
那这三个月我收集的所有证据......到底是在帮谁办事?
太阳还在头顶,但我感觉,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
我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时,手是稳的。
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了三行字:
第一行:【举报人身份:鼎盛集团原财务总监刘建华(已于两年前离职,现居境外)】
第二行:【他与陈耀辉的往来账目,涉及总金额超过1200万,其中680万于今年三月被转入一个匿名离岸账户】
第三行:【那个账户的控制人,签名栏写的是——你的直属上级,总部监察部部长郑卫东】
我盯着最后那个名字,足足看了半分钟。
郑卫东,我的直属领导,三个月前亲自拍板派我来分公司的那个“好上司”。他握着我的手说:“沈瑶,这个任务很危险,但交给你我最放心。”
原来他放心的点在这儿——我查出来的一切,最后都会变成他洗钱链条上的一环。
我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深呼一口气,然后笑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原以为只是一窝小耗子,结果挖出来一头老虎。
第二天上午九点,总部审计组准时到达。
带队的王组长是我在总部培训时的同窗,关系还算不错。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沈瑶,你那份报告总部看了,陈耀辉和唐雅涉案金额属实,今天就会被带走。但是......”
他压低了声音:“昨晚有人给总部递了一封匿名信,说你沈瑶在工作中收受贿赂,利用调查权给某些人‘开绿灯’。我们内部也收到了通知,可能要对你进行停职审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谁递的信?”
“没署名,但走的是内部加密通道,只有监察部正职以上才有权限发这种信。”王组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小心点。”
正职以上......那就只有郑卫东了。
动作真快。
我还没去找他算账,他倒先下手为强了。
上午十点半,审计组和当地经侦大队同时进入公司,陈耀辉被带走的时候,脸色灰败,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我低声说了一句:“沈瑶,你以为你在查谁?你查的根本不是分公司的事。你查的是总部的天。”
我没说话,看着他被押上车。
唐雅更狼狈,早上还光鲜亮丽的副总,现在头发散着,妆花了一半,被女警搀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我要打律师电话!我有权——”
她的声音消失在了门外的警笛声中。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挤在窗户边看热闹,有人低声说:“活该!”“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沈瑶牛啊......”
周丽华缩在工位上,偷偷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被审计组的人当场拦住。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恨,也有求饶的意思。
我走过去,站在她桌边:“周主管,你和供应商的回扣记录我还没交上去。但如果你愿意配合做证,指认陈耀辉和唐雅之间的内部利益输送,我可以向审计组申请把你列为污点证人,争取减轻处理。”
她眼眶一红,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会同意的。
穷途末路的时候,人只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处理完现场的事,我回到临时办公室,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刘建华......这个人在我印象里是两年前正常离职的,当时总部还给他办了个欢送宴,理由是“个人发展”。原来真相是拿着1200万的烂账跑路了。
而郑卫东,不仅放走了他,还通过他继续洗钱。
680万进了离岸账户,签名栏是郑卫东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郑卫东根本不是来“查问题”的,他是来“洗白”的。他派我来分公司,表面是查陈耀辉,实际上是让我替他吸引火力——等我查出陈耀辉的问题,他再用“举报我受贿”的方式把我踢走,然后由他来接手“善后”,把所有证据都洗成“不成立”。
完美的计划。
可惜他漏算了一点。
我昨天在唐雅电脑里还原数据的时候,顺手复制了一份唐雅和陈耀辉之间的加密聊天记录。本来以为只是他们俩的问题,结果我昨晚睡不着,闲着无聊顺着那聊天记录里的一个转账链接点进去......发现那笔680万的外流资金,终点虽然写了离岸账户,但中途经过的“中转公司”,法人名字写着——郑卫东的妻子。
好家伙,一家子齐上阵。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三个月都没打过的号码。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
“喂?”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哥,是我。”我靠在椅背上,“你上次说,你在总部信息中心留了个‘后门’,现在还能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沈瑶,你终于舍得用我了?说吧,要调谁的数据?”
“郑卫东。”我一字一句,“我要他过去三年所有审批过的款项记录,尤其是那些‘审批通过但注明备注异常’的。顺便,帮我查一下他和境外一个叫刘建华的人,最近有没有联系记录。”
“行,半小时后发你加密邮件。”他顿了顿,“沈瑶,你小心点,郑卫东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背后肯定不止一个人。”
“我知道。”我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分公司一楼大厅被临时征用为现场办公区,审计组架了四台电脑,拉了六条网线,财务部的账本堆得像小山。
我正低头翻凭证,忽然感觉有人站到了我面前。
抬头一看,是昨天电梯里递信封那个黑卫衣男人。
他换了一件灰色冲锋衣,帽子还是压得很低,但这一次他摘了墨镜。
露出一张年轻干净的脸,眉眼很深,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
“沈专员。”他语气淡淡的,“郑部长让我来‘协助’你们审计。他说......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你叫什么?”
“赵远。总部监察部新来的科员。”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你的新同事,兼......郑部长指定的监督员。”
监督员。
我握上他的手,笑得更深:“欢迎监督。”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余光扫了一眼我面前摊开的那沓账本。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某一行数据上停了零点几秒。
那行数据,正是郑卫东妻子名下那家中转公司的转账流水。
我心里有数了。
这个人,要么是郑卫东真正的眼睛,要么......是另一条被我忽略的线。
就在这时,王组长急匆匆走过来,脸色不太好:“沈瑶,总部监察部刚刚下发了一份《关于对沈瑶同志进行停职审查的通知》。”
他手里捏着一页传真纸,上面盖着郑卫东的电子签名章。
“理由是‘涉嫌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贿赂,影响调查公正性’。”王组长皱着眉,“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向对面的赵远。
他也看着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伸手从自己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郑部长可能发错了。”赵远的声音很平淡,“我这里有一份昨天下午总部纪检委签发的《关于对监察部部长郑卫东同志进行纪律审查的立案决定书》。”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