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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重生了。
重生在季家认回我的第一天。
前世,我这个季家真千金,
被假千金季安安挤到尘埃里,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大方,说我阴郁粗鄙。
直到我被赶出季家,死在雨夜的街头。
这一世,季安安哭着说要把房间让给我时,
我笑着接过了钥匙。
你们要我识大体?好啊。
我倒要看看,她这座众星捧月的假神像,
能在我面前立几天。
季家的车停在别墅门口时,我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子,指尖陷进布料里。
前世我被带回季家那天,晕车吐了一地,季母周雅芝当场皱起眉头。
季安安穿着雪白连衣裙从台阶上跑下来,替我拍后背,温柔地说妈妈别怪妹妹,她只是不太习惯。
结果所有人都在夸季安安懂事,而我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
这一世我在路上灌了半瓶矿泉水,胃里翻腾,硬是压住了。
车停稳,管家替我拉开车门。草坪喷水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空气里有栀子花的甜香。
我踩上台阶时,季安安正好推开门走出来。
她比我高半个头,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是季家老太太去年送她的生辰礼。
她身后跟着周雅芝和季父季正廷,院子里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亲戚。
“这就是妹妹吧?”季安安笑着朝我伸出手,声音甜得像冰糖炖梨,“乡下路远,累不累?”
前世我缩着肩膀,不敢看她。这一次我直视她的眼睛,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亮晶晶的闪粉,在阳光下像碎钻。
“不累。”我说。
季安安的手停在我面前,我掌心贴上去,拇指顺势蹭过她虎口——那里贴着一小块肤色的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
前世她就是我在这里掐了我一把,然后哭着说妹妹不喜欢她。
这一次我先碰到了伤口。
她瞳孔缩了一下,想抽手。我没松。
“姐姐手上怎么了?”我问。
周雅芝立刻紧张地凑过来:“安安,你受伤了?”
季安安挣开我的手,把那只手背到身后,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昨天练琴磨破了一点皮,不碍事。”
季正廷皱眉:“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不用。”季安安摇头,重新看向我,语气放得更柔。
“妹妹,你别拘束,这就是你的家。我的房间你也可以随便用,要是住不惯大房子,我陪你睡一楼客房也行。”
周雅芝眼眶一热:“安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贴心。”
旁边的表姨也跟着点头:“到底是季家养大的,涵养就是不一样。”
我站在原地,脚上那双开胶的帆布鞋陷在软绵绵的地毯里,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麻雀。
前世我听到季安安这些话,急得哭着说“我不要你让”,结果所有人都觉得我不知好歹。
这一世我偏不哭。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再抬头时嘴角弯了弯:“谢谢姐姐。那你那间朝南的房间,真的可以给我住吗?”
季安安的笑容凝了半秒。
“当然。”她说。
周雅芝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我会接得这么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季安安已经挽住她的胳膊:“妈妈,妹妹刚回来,我去帮她收拾行李。”
可我没带什么行李。
帆布包里只有一件换洗内衣、一本翻烂了的童话书、半块橡皮。
季安安接过包时,手指刻意避开那些磨损的边角,像怕沾上灰尘。
她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妹妹就带了这些?”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后几个亲戚听清,“乡下......是不是很缺东西?”
表姨叹气:“可怜见的,以后让安安多带带你。”
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那本童话书。
书页被翻得发黄,封面上《小王子》三个字用透明胶带贴了又贴。
我把书抱在怀里:“李老师送我的,读到第三十页了。”
季安安好奇地问:“讲的什么?”
“玫瑰花和狐狸。”我说,“狐狸对玫瑰说,你为你的玫瑰花了时间,它才变得重要。”
季安安眨了眨眼,没接话。
她大概在想,这个乡下丫头怎么不按套路来。
当晚季家摆了接风宴。
长桌铺着白色蕾丝桌布,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又亮又模糊。
季安安坐在季老太太左手边,碗里堆着剥好的虾仁和剔了刺的鱼肉。
我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半盘青菜。
周雅芝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落进季安安碗里:“安安最近准备钢琴比赛,多吃点补补脑。”
季正廷点头:“这次市级比赛拿奖的话,保送名额就稳了。”
季安安乖巧地笑:“我会努力的,爸爸。”
老太太用公筷又给她添了一块排骨:“安安从小就争气,不像有些孩子,野惯了收不住。”
“奶奶......”季安安拽了拽老太太的袖子,小声说,“妹妹在呢。”
老太太看向我,目光从我手背上几道旧疤滑过去,没说话。
我扒着白米饭,一粒一粒嚼得很慢。
前世我听到老太太那句话,当场摔了筷子跑出餐厅,被季正廷罚在院子里站到半夜。
第二天季安安端着姜汤来给我,说我害全家人担心,我就成了“不懂事的乡下孩子”。
这一世我没有摔筷子。
我把饭吃完,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周雅芝看到空碗时脸色微变,像想说什么,但季安安先一步把她面前的蒸蛋推过来:“妹妹,你吃吧,我看你好像没吃饱。”
蒸蛋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边缘撒了一小撮红色粉末。
季安安不吃辣,季家的菜里从来不放辣椒。
那碟辣椒酱放在她左手边,是她蘸白切鸡用的。
我盯着蒸蛋看了两秒。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聚过来,等着看我怎么做。
前世我低头吃了,当晚喉咙肿得说不出话,周雅芝说我对姐姐心怀怨气故意不理人,我百口莫辩。
这一世我拿起小勺,舀了一勺蒸蛋,举到季安安面前。
“姐姐先吃。”我说。
她愣住:“我吃过了。”
“那你尝一口。”我把勺子往前递了递,“家里的蒸蛋比我以前吃的好,我想让姐姐多吃点。”
辣椒粉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红光,季安安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她低头看着勺子里那口蒸蛋,周雅芝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安安,你沾辣椒了?”周雅芝把那碟辣椒酱端起来,“你从小碰不得辣,怎么把辣椒弄到蒸蛋上了?”
季安安眼圈倏地红了:“我没有......可能是刚才夹菜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是蹭到的吗?”我问,“可是辣椒酱在姐姐左手边,蒸蛋在桌子中间,蹭的话应该蹭到白切鸡才对。”
季安安的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妹妹,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害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正廷放下筷子:“好了,安安又不是故意的,这么点小事闹什么。”
我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季安安:“姐姐别哭,我没说你故意。我只是怕你吃错了东西难受。”
周雅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季安安手里那张纸巾,面色有些复杂。
季安安没接纸巾,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老太太皱眉拍桌子:“行了,接风宴闹成这样像什么话。都吃饭。”
我收回纸巾,坐回去继续吃白米饭。
余光里,季安安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她大概在想,这个乡下丫头的嘴,怎么忽然变这么利了。
晚上周雅芝带我去房间。
楼梯走到一半,季安安小跑着追上来:“妈妈,我陪妹妹睡吧,她一个人肯定害怕。”
周雅芝欣慰地摸摸她的头:“安安真是小棉袄。”
我站住脚步,掀开左胳膊的袖子。
手肘内侧有一片陈旧烫伤疤,皱巴巴的粉白色皮肤蜷在灯下,像一块被揉皱的纸。
“我不怕黑。”我说,“比我以前住的地方亮多了。”
周雅芝的视线落在那片疤上,呼吸停顿了半秒。
季安安立刻抢着说:“妹妹,这伤是跟人打架弄的吗?我听李婶说乡下孩子经常......”
“养父喝醉了拿烟头烫的。”我放下袖子,“李婶是谁?”
季安安的脸微微僵住:“就是门口种花的李婶......”
“她见过我?”我问,“她怎么会知道乡下孩子的事?”
季安安嘴唇动了动,没说上来。
周雅芝看向她时眉头已经蹙起了:“安安,你在外面跟人乱说什么了?”
“我没有......我就是听她提了一嘴。”季安安抱住周雅芝的胳膊,声音软下来,“妈妈我记性不好,可能记错了。”
周雅芝没有再追问,但眉头没有舒展。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原是储物间改的,墙角还堆着两个落灰的纸箱。
单人床靠在窗边,被褥是旧的,枕套边沿磨出了线头。
周雅芝站在门口,语气里有一丝不自然:“你先住这里,安安身体弱,换房间容易生病。”
“好。”我点头。
季安安从门缝里探进来半个身子,怀里抱着她那只带音乐盒的洋娃娃:“妹妹,你别觉得委屈,我房间里的东西你要是喜欢,明天随便拿。”
我看着她的眼睛:“姐姐真的舍得给我?”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认真地问。
我继续说:“你的钢琴、你的画架、你衣帽间里那排没拆标签的裙子,都舍得吗?”
季安安的笑容像被人踩了一脚,嘴角抽动了一下才稳住:“妹妹说笑了,那些都是妈妈买给我的......”
“哦。”我说,“那算了。”
周雅芝听到这句“算了”,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季安安退出房间时,脸已经有些发白了。
我锁上门,把帆布包里的童话书放在枕边。
翻开第三十页。
狐狸对玫瑰说,你的那朵玫瑰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因为你在它身上花的时间让它变得如此重要。
前世我在季家花了四年时间试图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最后死在雨夜的街头时,口袋里还揣着半张季家全家福——照片上我被挤在最边上,脸被裁掉了一半。
这一世我不再浪费时间求他们爱我。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见,他们把真心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一早,季家来了几个走动的亲戚。
客厅里飘着红茶和奶糖的气味,季安安穿着新买的鹅黄色针织裙坐在沙发中央,像一朵被人精心浇灌的花。
我穿着她去年穿旧的灰蓝色毛衣,袖口有线头,领口有一块洇开的果汁印。
周雅芝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就是找回来的那个孩子?”一个戴珍珠项链的姨婆端着茶杯打量我,“看着倒是挺文静。”
季安安立刻接话:“妹妹刚来家里,好多规矩还不懂,大家多担待。”
“安安真会照顾人。”另一个亲戚笑着夸,“哪里像四岁的孩子,跟个小大人似的。”
季安安被夸得微微低头,睫毛扑闪。
她怀里抱着一本硬壳画册,封面烫金,是她画的“我的家人”——中间扎马尾的小女孩旁边站着季正廷、周雅芝、老太太,背景是一座带花园的别墅。
有人凑过去看:“安安画的?画得真好。”
“嗯。”季安安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空位说,“这里我留着给妹妹呢,等以后熟悉了再画上去。”
亲戚们纷纷夸她有心。
周雅芝坐在旁边,眼眶红红地摸着季安安的发顶。
我坐在沙发最边上,脚够不着地,晃了晃。
茶几上有几块摆在白瓷碟里的奶糖,季安安捏起一块递给我:“妹妹,吃糖。”
糖纸是薄荷绿的,边缘有一点点融化的黏腻。我接过来,没有拆。
前世她递给我的糖里裹了辣椒粉,我一口咬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呛得眼泪直流。
季安安吓得抱着周雅芝哭,说不知道糖有问题,后来调查发现是“保姆不小心放错了罐子”,保姆被辞退,季安安被安慰了整整一周。
这一次我把糖放在茶几角上,离季安安最近的那碟饼干旁边。
“谢谢姐姐,我早饭吃太饱了,留着下午吃。”
季安安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下压了一毫米。
她大概以为我会当众打开,然后出丑。
“妹妹不喜欢吃糖吗?”她问,“我特意挑的薄荷味,是你最喜欢的。”
“喜欢的。”我说,“所以想留着慢慢吃。”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旁边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谁也挑不出毛病。
那个戴珍珠项链的姨婆放下茶杯,忽然转向我:“晓晓,今年几岁了?”
“四岁。”
“四岁啊......上幼儿园了吗?学前班?”
“还没上。”季正廷接口,语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刚接回来,先适应适应。”
姨婆又问季安安:“安安在市幼吧?听说那个幼儿园很难进。”
季安安低下头,乖巧地说:“也还好,就是面试的时候老师多问了几句。”
“那叫多问几句?”表姨笑了,“安安三岁就背完唐诗三百首,去年还给市里领导献过花,幼儿园点名要的她。”
季安安轻轻摇头:“表姨别这么说,妹妹听了会不好受的。”
她又来了。
每一次她把自己放低,都会把我衬得更卑微。
我忽然问:“姐姐,市幼怎么考?”
季安安抬头看我,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警惕:“妹妹也想上吗?”
“想。”我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季正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周雅芝张了张嘴,却被季安安抢先了:“妹妹,市幼今年只有两个推荐名额,一个给了我们家,另一个给了军区赵家。”
“那姐姐用的是家里的名额吗?”我问。
季安安的手指在画册封面上收紧了一下:“嗯......妈妈帮我申请了。”
我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申请?”
周雅芝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晓晓,你刚回来,基础可能跟不太上,咱们先缓一缓。”
“妈妈觉得我跟不上吗?”我看着周雅芝。
“姐姐背完唐诗三百首的时候,李老师教我背了《三字经》。姐姐给市里领导献花的时候,我在村里帮李老师画黑板报。姐姐练琴的时候,我在隔壁听高年级的算术课。”
我又看向季安安:“姐姐会的,我不一定会。但姐姐不会的,我可能也会一点。”
客厅彻底安静了。
只有窗外喷水器的沙沙声还在继续。
季安安的眼圈立刻红了,像被风撩起的薄冰。
她把画册抱在胸口,声音发颤:“妹妹,我没有说你不好,我只是......只是怕你到新环境不适应。”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寸。
我弯腰,把茶几上那块薄荷糖重新拿起来,摊开手心,糖纸下面露出来一小撮细碎的红色颗粒。
“姐姐,”我说,“你的薄荷糖也沾辣椒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到她脸上。
季安安的脸白了。
周雅芝探过头来看糖纸,声音骤然抬高:“这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