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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宗祠换帖
沈家宗祠在傍晚开门。
雨后天冷,祠堂前青石板湿着,族老们披着厚衣坐在两侧。香案上燃着三炷香,烟气细细往上升,把祖宗牌位衬得沉默而冷。
沈照檀进门时,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令姝已经跪在蒲团上。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眼睛哭得红,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林氏站在她身后,一手搭着她肩,低声劝着。
沈怀章坐在上首,脸色比昨夜更沉。
“照檀。”他开口,“今日请族老过来,是为两门亲事做个见证。你们姐妹之间的误会,也该到此为止。”
误会。
沈照檀听见这两个字,只觉得平静。
前世她一生里有太多事,都被人轻飘飘归成误会。换亲是误会,汤药是误会,供状是误会。直到她死了,那些误会才变成别人案卷上干净的一行字。
今生她不认。
“父亲说得是。”她走到香案前,“既是做见证,便请媒人先读庚帖。”
媒人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两封红帖。
沈怀章皱了皱眉。
林氏轻声道:“照檀,族老们都在,莫要让人看笑话。”
沈照檀看向她。
“母亲,庚帖是婚事根本。连根本都不敢读,才让人看笑话。”
一位白须族老点了点头。
“大姑娘说得有理。读。”
媒人只得展开第一封。
“谢氏无咎,配沈氏照檀。庚辰年九月初七卯时生。”
祠堂里静了一瞬。
沈照檀没有回头。
媒人又读第二封。
“裴氏行舟,配沈氏令姝。辛巳年四月十二辰时生。”
沈令姝伏在蒲团上,肩膀轻轻颤着。
林氏低声道:“原先确是这样。只是世事有变,令姝身子弱,谢家又......”
“谢家又如何?”
沈照檀问。
林氏顿住。
沈照檀看得明白,林氏不能在祠堂里把“叛臣府”三个字说得太直。谢家再败,婚约也是两家长辈定下的。若沈家当着祖宗牌位说嫌弃谢家,传出去便是沈家先失信义。
沈令姝抬起泪眼。
“姐姐,我知道你恼我。可我从未想过抢你的婚事。若你真不愿嫁裴世子,我嫁就是。只是你何必把事情闹到宗祠,让父亲和母亲为难?”
她说得柔弱。
若在前世,这话已经足够让族老皱眉。
如今沈照檀只是看着她。
“二妹妹愿嫁裴世子?”
沈令姝泪珠一停。
这话不好答。
沈令姝若说不愿,便显得宁远侯府也不是她口中的好归宿。
若说愿,便再不能把自己放在被逼的位置。
沈照檀没有逼她。
她转向沈怀章。
“父亲,女儿今日只问三件事。”
沈怀章沉声道:“说。”
“第一,庚帖上写的人名是否清楚?”
“清楚。”
“第二,两封庚帖是否尚未入宗祠族册?”
沈怀章顿了顿。
“是。”
“第三,昨夜到今日,是否有人试图让我错过宗祠见证?”
林氏搭在沈令姝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沈照檀把一只封好的小瓷罐放在香案前。
“这是今晨母亲院里送来的安神汤药渣。”
祠堂中有人低声议论。
她又把马婆子的供词放下。
“这是旧库马婆子的手印供词。她承认受刘妈妈吩咐,趁我昏睡时取走顾氏药案残卷。”
林氏脸色一白。
“照檀,你这是何意?一个婆子胡言乱语,也能拿到宗祠里污蔑长辈?”
“女儿没有说母亲。”
沈照檀声音很轻。
“女儿只是说,有人不想让我来宗祠。”
这句话比直接指认更重。
若林氏否认,便要解释安神汤和马婆子。
若林氏认了,便坐实她阻拦嫡女到宗祠。
沈怀章猛地拍案。
“够了。”
香灰簌簌落下。
他看向林氏,眼里压着怒意。
林氏低下头。
“老爷,我并不知情。安神汤是厨房照旧熬的,马婆子偷东西更与我无关。若照檀疑我,我愿回去自查。”
“自查就不必了。”
沈照檀道。
众人又看向她。
她把两封庚帖重新推到香案前。
“今日是来定婚事,不是审下人。女儿只求父亲当着祖宗和族老的面写清楚:谢家庚帖归沈照檀,裴家庚帖归沈令姝。往后无论外头如何议论,沈家不得再改。”
祠堂里安静下来。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
最年长那位开口:“怀章,此事原本不难。既然庚帖明白,那便按庚帖入册。拖来拖去,反倒伤了沈家名声。”
沈怀章脸色难看。
他当然听得懂。
再拖下去,今日这碗安神汤和马婆子的供词就会从祠堂传出去。到时候不是姐妹婚事,是沈家内宅苛待嫡女。
“取笔。”
林氏抬头。
“老爷......”
沈怀章没有看她。
小厮奉上笔墨。
沈照檀站在香案前,看着父亲提笔。
墨落在族册上。
一笔一画,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沈氏照檀,许谢氏无咎。
沈氏令姝,许裴氏行舟。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没有大喜,只有一种尘埃落下的冷静。
前世把她推进裴府的那只手,终于在这一刻被她拨开。
沈令姝低低哭出声。
林氏扶住她,却没有再说话。
沈照檀上前,在族册边按下自己的指印。
红印落下时,她仿佛听见什么东西轻轻断开。
不是亲情。
那东西前世早就断了。
是她身上那条看不见的绳。
族老们陆续起身。
沈怀章疲惫地摆手。
“都散了吧。”
沈照檀收起药渣和供词。
这些东西今日没有完全打出去,便还有用。林氏身边刘妈妈,马婆子,安神汤里的迷香,都只是线头。
她要留着线,往后慢慢扯。
走出祠堂时,天已经黑了。
青石板上积着水,映出檐下灯笼的红光。周嬷嬷替她撑伞,声音里带着一点哑。
“姑娘,成了。”
“嗯。”
“夫人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些。”
沈照檀握住袖中药案残卷。
安心还早。
母亲留下的东西,她才拿回来一角。
祠堂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车旁站着一位穿鸦青色褙子的妇人,鬓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目冷肃。她不似沈府下人,也不像裴家来人,只静静立在那里。
周嬷嬷停住脚。
“姑娘,那像是谢府的人。”
妇人上前半步,向沈照檀行了一礼。
“沈大姑娘。”
沈照檀看着她。
“嬷嬷是?”
“老奴姓曹,奉谢太夫人之命来问姑娘一句话。”
曹嬷嬷抬起眼,声音平直。
“宗祠已落字。姑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