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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回门帖
沈府的回门帖送到时,谢府正要掌灯。
廊下的白灯笼一盏盏点起来,光是冷的。红封搁在沈照檀手里,却烫得有些扎眼。
封皮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沈怀章的,端正,克制,一笔一画都收着,没有半点烟火气。可封口处压着的,是林氏惯用的那枚梅花小印。
一帖两手。
沈照檀看了一眼,便让青黛拆开。
帖中的话写得极妥帖。
先说她初入谢府,沈家挂念;再说后天回门,席面已经备下;末了才绕到正题——前日绣楼里扣下的那个婆子,忽然“病重”了,胡言乱语,想来是受了惊;请她念在沈家体面上,回门时不要带周嬷嬷,也不要带药案残卷,免得两府长辈看了,面上难堪。
青黛越念,声音越低。
周嬷嬷在旁,脸已经冷了。
“她这是怕姑娘把证据带回去。”
“不是怕我带证据。”
沈照檀把帖子搁到桌上。
“是想让我自己认下——那些证据,见不得人。”
只要她回门时不带周嬷嬷、不带药案残卷,林氏便能反过来说:前头那些不过是内宅一场误会。偷换的婆子病重胡言,安神汤的药渣无处对证,药案残卷也成了她小题大做、闹给娘家看的东西。
林氏不急着抢回那些东西了。
她改了主意——要她闭嘴。
帖子后头,还夹着一张小笺。
纸色浅粉,字迹绵软。
沈照檀不必看落款,也知道是谁的手。
青黛拿起小笺,才念一句,眉头就皱起来。
“‘姐姐入了谢府,可还安好?裴世子听闻姐姐近日清减,心中不安,托我问候。姐姐回门那日,他或许也会来,向父亲请罪......’”
青黛气得停了。
“二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沈照檀把小笺接过来。
沈令姝的字,比从前还要软三分,每一笔都像浸了委屈。可这几句话若落到外人手里,就能传成另一个样子:裴行舟对她念念不忘,她嫁进谢府,还与宁远侯府牵扯不清。
好一把软刀。递过来时还带着体贴。
沈照檀把小笺折好,放进证据匣,与那支白玉簪压在一处。
“她怕裴行舟惦记我,又偏要让外人以为裴行舟惦记我。”
青黛愣住。
周嬷嬷叹了口气。
“二姑娘从前就这样。话说得轻,扎人却深。”
沈照檀没有再多说。
她提笔回帖。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都压得稳。
沈府诸位长辈安。谢府分账未毕,后天回门,礼数照备。周嬷嬷为陪嫁旧仆,按礼随行。顾氏药案残卷系嫁妆私物,已封于谢府库中,不离库。绣楼婆子既称病重,请父亲遣人看护,待女儿回门后,按偷换嫁妆一事问清。
最后一行,她落得更稳。
两府体面,从明账明礼起。
青黛看完,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这帖送回去,林夫人怕是要气坏。”
“她会气。”
沈照檀吹了吹墨。
“但她说不出我一句不懂礼。”
周嬷嬷问:“回门礼怎么备?”
沈照檀看向桌边那张礼单。
谢府如今清贫。礼备得寒酸,沈家会笑谢府败落;备得太厚,又像她刚进门,就拿嫁妆替谢府撑脸面。
她提笔,划去两匣贵重药材,只留下寻常茶饼、几样尺头、两盒点心,和一对素银如意。
“照礼,不争艳。”
周嬷嬷看了一眼。
“沈府会嫌薄。”
“嫌薄,就是嫌谢府。”
沈照檀把礼单压平。
“他们若敢嫌,我就让上京都知道:沈家嫁女,三日过后便挑起夫家的回门礼。”
青黛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照檀唇角也微微弯了弯,很快又收住。
后天回门,不是走亲。
是回一趟战场。
曹嬷嬷在门外听完,进来取帖。
“夫人,世子请您去听雪堂。”
沈照檀到时,谢无咎正靠在榻上,看一张短笺。
他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西角门暗哨的回报,一张是沈府回门帖的抄件。
沈照檀看了一眼。
“世子消息快。”
“谢府门房还没坏到,连一封回门帖都报不上来。”
他把抄件往她那边推。
“你后天要回沈府。”
“是。”
“带谁?”
“周嬷嬷、青黛。药案不带,但回帖里写明了——药案封在谢府库中。”
谢无咎抬眼。
“不怕沈家说你拿谢府压娘家?”
“我已经是谢府的新妇。”
这句话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沈照檀自己也顿了顿。
前世她嫁进宁远侯府之后,很久都没有把那里当成归处。今生进谢府不过两日,这句话说出口时,却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不是归处。
是阵地。
谢无咎看了她片刻。
“曹嬷嬷。”
曹嬷嬷进来。
“回门时备谢府马车。让长风带四个人,跟着。”
沈照檀看向他。
长风这个名字,她昨日才头一次听见,人还没见过。
谢无咎道:“谢府新妇回门,不能只带两个丫鬟。”
他声音很淡,没有一句温存。
可意思已经够明白。
沈照檀回沈府,不再是那个被沈家匆匆嫁出、孤身回门的女儿。
是谢府世子夫人,回门。
她垂眸。
“多谢世子。”
“谢什么?你若在沈府丢了脸,谢府也跟着丢。”
“世子放心,我会替谢府留脸。”
谢无咎看她一眼。
“也给你自己留。”
这句落得很轻。
沈照檀抬头时,他已经低下头,看回那卷暗哨名单,仿佛方才不过随口一句。
她没有追问。
有些撑腰,不必说得太热。能落到车马和人手上,就已经够用。
回新房的路上,青黛在廊下等她,凑近低声道:
“姑娘,二夫人那边听说世子给您备了车马护卫,脸色不大好。”
“听谁说的?”
“门房传的。奴婢瞧着,像是有人故意让她听见的。”
沈照檀脚步微顿。
谢二夫人先被她逼着分账,又被二房那块旧腰牌缠住,如今再看见谢无咎为她出车马护卫,只会更认定:这个新妇是冲着夺权来的。
有人想让二房更急。
她望向廊外夜色,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让她听见,也好。”
青黛不解。
“好什么?”
“我回沈府。谢府里,总得有人沉不住气。”
沉不住气,才会动手。一动手,账上就会添新的痕。
夜深,曹嬷嬷又送来一张车马单。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前车给她与周嬷嬷,后车装回门礼。四名护卫列在末尾,排在最上头的,是长风。
沈照檀看着那个名字。
字不是谢无咎写的,却盖了听雪堂的小印。
这印一盖,沈府门前,所有人都会看清:她不是被沈家送出去、便再无人撑腰的姑娘。
她把车马单收好。
“回门那日别穿太艳。”
青黛问:“为何?”
“回门给沈家看的,是规矩。不是委屈,也不是得意。”
她顿了顿。
“让他们猜不透,比让他们恨我,更有用。”
灯下,沈令姝那张浅粉小笺,静静压在证据匣里,挨着白玉簪,挨着马婆子的供词。
裴行舟,沈令姝,林氏。
沈府那口旧井,还没见底。
沈照檀伸手,把灯花剔了一下。火苗一跳,先把帖上的字照亮,又轻轻压暗。
回门时,她要带着谢府的车马,回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