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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在顾寒洲身边当了五年的“片场伴侣”。
圈内都知道,我能从他手里拿到那么多女一号,是因为我侧脸的弧度,像极了他那位为冲奖闭关三年的白月光影后——宋知微。
宋知微宣布复出的那天,顾寒洲正在私人休息室冲澡,洗掉新戏杀青宴上的酒气。
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条特别关注微博:【好久不见,我回来了。@顾寒洲】
那一刻,我心里出奇的平静。
只是迅速解锁自己的手机,点开计算器APP,冷静地开始心算:
五年青春损失费、情绪价值咨询费、挡桃花公关费、以及最重要的——“宋知微仿妆”专项技术服务费......
然后,我直接拨通了宋知微工作室公开的联系电话。
“宋老师,恭喜回归。顾寒洲‘片场伴侣’这个位置,一口价,八千万。”
对面显然顿住了,经纪人的声音带着圈内顶流的矜持与疏离:“沈小姐,感情不是生意。”
我笑了,望着磨砂玻璃上映出的那道挺拔身影,语气专业得像在谈片约:
“不,您误会了。这是为了艺术。我不像宋老师您追求星辰大海,我是个俗人,只追求银行卡数字增长。
八千万,我保证立刻消失在您二位视线范围内,并附赠一份《顾寒洲片场生存指南》电子版,涵盖其咖啡品牌、水温、摇椅倾斜度偏好,以及雷雨天必备片场歌单,包您无缝衔接。”
五秒后,银行到账提示音清脆响起。
我忍不住挑眉,影后团队果然比顾寒洲那个只会塞珠宝代言的投资方大方多了。
我迅速拟好电子版解约协议,签上名,把那张象征“专属宠爱”的剧组万能门禁卡放在化妆台上。
顾寒洲出来时,只松垮地披了件浴袍。
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胸肌深处。
灯光下,这张帅的得极具杀伤力。
若是往常,我大概会借着讲戏的由头,蹭上去帮他擦头发。
但今天,我的戏份杀青了。
职业替身的素养告诉我,杀青后不该再留恋片场。
“今天的剧本围读笔记呢?”
顾寒洲在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那是他疲惫且不悦的标志性动作。
以往这时,我就该递上精心标注的剧本,顺便温声汇报今日剧组动态,替他过滤掉所有不必要的打扰。
但今天,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那份已签字的电子协议。
“顾导,我们之间的合约,到此为止。”
顾寒洲擦拭头发的手顿住,漆黑眼眸扫过来,嘴角勾起惯常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沈清洛,这次是看上了哪个大导演的本子?还是觉得我给你的S项目不够?”
在他眼里,我始终是那个为上位不惜攀附他、借他资源镀金的心机女演员。
“都不是。”
我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属于沈清洛这个艺名的营业式微笑,指了指手机屏幕,“宋老师回来了。作为替身,我有职业道德,正主归位,替身自然该领盒饭退场。”
顾寒洲眼神骤然冷却,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像暴风雨前的片场。
“谁允许你提她?”
看,白月光的名字,果然是禁区。
“协议我已拟好。这五年,感谢顾导栽培。”
我转身去拉角落那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除了他送的、还没来及送去二手店变现的高定礼服和限量珠宝,我只带走了自己的证件、几张存了私房钱的卡,和一枚最初跑龙套时得的“最佳背影奖”奖杯。
“沈清洛,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我顾寒洲剧组的所有戏,你连群演都摸不到边。”
身后传来他冰冷的声音,带着掌控全局的导演惯有的威压。
我脚步微顿,回眸,给了他最后一个足以入围最佳女配的眼神——眼眶微红,唇边带笑,眼底却盛满破碎的星光与决绝。
“顾导,祝您......新戏票房大卖。”
说完,我利落地关上了休息室厚重的隔音门。
电梯下行时,我瞬间收敛所有情绪,哼着不成调的歌点开手机银行APP,看着余额里那串令人心安的零。
八千万,加上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片酬和投资收入,数字可观。
去他的片场限定爱情。
老娘财务自由了!
“叮——”
电梯即将抵达地下车库的瞬间,金属门被一股外力猛地挡住,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我心脏骤停,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电梯门重新打开。
顾寒洲一身寒气站在外面。
他甚至还穿着那身浴袍,头发半干,几缕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胸口因急促呼吸微微起伏。
那双惯常用来审视镜头、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死死锁住我,像是要把我的灵魂都钉在电梯广告牌上。
“沈清洛。”
他迈进一步,熟悉的冷冽松木香混着一丝紧绷的焦躁席卷而来,“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我迅速把手机藏到身后,用力掐了下虎口,眼底立刻泛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扯出一个凄凉又体面的笑:
“问什么?问为什么宋老师回国第一件事就是联系您?还是问我这五年,难道就是宋知微的替身吗?”
顾寒洲的眉峰狠狠蹙起,他伸手似乎想抓我的手腕,却在触及前硬生生停住,五指蜷缩,指节泛白。
“我和知微的事,不像外界传的那样。如果你是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通稿......”
他罕见地停顿,语气里竟透出一丝生硬的、不熟练的解释意味,“她回国是为了筹备个人出演项目,我们昨晚只是聊剧本......”
“够了,顾导。”
我打断他,甚至配合地向后挪了半步,演出一种“我不愿再听”的脆弱抗拒,实则是因为我行李箱里塞着今晚飞往南半球小岛的机票。
“给彼此留点最后的体面吧,就像......好聚好散的剧组同事。”
顾寒洲下颌线绷紧,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愤怒,惊愕,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慌乱?
他死死盯了我几秒,最终,那只悬空的手颓然垂下。
“好。”
他声音沙哑,带着破罐破摔的冷硬,“沈清洛,记住你今天的话。走了,就别指望我再给你递任何一个剧本。”
“求之不得。”我答得斩钉截铁。
电梯门再次缓缓闭合。
最后那道缝隙里,我看见那个永远站在监视器后、掌控一切的顾大导演,并没有转身离开。
他孤零零地站在空旷昏暗的走廊,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一只皱巴巴的烟盒——那是我去年拍戏受伤时,他心烦意乱下抽过的牌子。
那一刻,他的背影竟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萧索。
是我眼花了?
电梯继续下行,失重感传来。
我甩甩头,把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抛出脑海。
管他呢,反正钱到手了,协议签了。
再见了,前金主导演。
离开顾寒洲后的第一周,我过得逍遥快活。
在南半球某个不知名小岛,我白天跟着土著学潜水,晚上在沙滩酒吧听流浪歌手弹唱。
直到宋知微的电话打破宁静。
“沈小姐!你给的《生存指南》是不是有误?为什么他不吃我探班带的米其林点心?”
我戴着草帽,吸着冰镇椰汁,懒洋洋回道:
“宋老师,指南第七页第三条写明:顾寒洲片场只吃固定那家‘老王记’的叉烧饭,双拼,不要葱。米其林?他会觉得你打扰他入戏。”
“还有!他为什么拒绝我推荐的女演员?”
“第十页加粗:选角是他的绝对领域,插手等于自杀式社交。建议您只夸他眼光独到,顺便提一句‘相信您的判断’。”
“沈清洛,你是不是藏了什么秘密?”
“天地良心,我可是业界标杆。这样,附赠一条独家贴士:顾导失眠时,别给他读诗或放白噪音。给他放《动物世界》赵忠祥老师原声版,音量调低三格,保证十分钟内睡着。”
挂了电话,我笑得差点呛到。
其实顾寒洲最烦《动物世界》。
那是以前我为了治他失眠,发现唯一能让他迅速烦躁并因烦躁而疲惫入睡的“偏方”。宋大影后要是真给他放一晚上......效果大概堪比催眠瓦斯。
这叫“精准售后”——坑得优雅,且无法追责。
然而,乐极生悲。
我在岛上的满月狂欢派对上喝大了。
那晚主题是“面具与伪装”,气氛迷离,酒精廉价又上头。
记忆最后的片段,是一个戴着威尼斯精致半面面具、身材极好的男人扶住了踉跄的我。
他身上的味道清冽好闻,像雨后的松林,又混杂着一丝极其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闻过的冷调香水味。
我晕乎乎地攀着他的肩膀,口齿不清地嘟囔:“帅哥,肌肉练得不错啊......比顾寒洲那个片场暴君强多了......”
次日头痛欲裂地醒来,我躺在陌生的海景民宿房间里。
浑身酸疼,床单凌乱。
身侧无人,只有床头柜上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我根本不敢细看,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落荒而逃。
完了。
我竟然在退休第一周就“艳遇”了。
这要是被顾......呸,关顾寒洲什么事,我们已经解约了。
我安慰自己,我是个成熟的女演员了。
离了金主,还不能享受一下人生吗?
回国低调生活两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验孕棒上浮现清晰的两道杠时,我脑子空白了好几秒。
两个月。
时间推算,恰好是南半球小岛那场荒唐狂欢。
唯一可能,就是那个“松林味面具男”。
我全副武装,去了私立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我眼前一黑。
妊娠八周,胎心正常。
我,沈清洛,一个刚实现财务自由、准备享受人生的前替身演员,竟然因为一次酒后放纵,肚子里多了个未知爹的娃。
医生看着我的脸色,谨慎建议:“沈小姐,需要尽早决定。如果不要,需安排手术;如果要,需开始建立产检档案。”
我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光点,内心天人交战。
打掉?有点下不去手。
生下来?单亲妈妈闯荡娱乐圈?我的逍遥退休生活就此终结?
正纠结时,手机响了,是我曾经的经纪人岚姐。
“清洛!出大事了!顾寒洲动用关系,把你之前谈好的所有综艺、客串、甚至商业站台全掐了!还在圈里放话,谁用你就是跟他顾寒洲过不去!”
我冷笑。顾大导演真是手眼通天,分手了还要封杀前任。
幸好,老娘不打算继续混了。
“封杀就封杀吧,我正好休息。”
“不是休息的问题!是违约金啊!你之前签的那部电视剧女二、还有两个代言,合同里都有‘因艺人个人负面导致项目受阻’的赔偿条款!现在甲方认定是你得罪了顾导才导致合作生变,索赔金额加起来......逼近三亿!”
三亿。
我手里的钱,满打满算不到两个亿。
这一赔,瞬间资产清零,负债累累。
顾寒洲,你真够狠。这是逼我回去求他。
但我沈清洛,偏不。
我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看手机里缩水的余额。
坐吃山空不行,重操旧业又被封杀。
只剩一条路。
跑路。
我给肚子里的孩子起了个小名,叫晚晚,寓意“为时未晚”。
制定了周密的跑路计划:
第一步,紧急变现。所有顾寒洲送的高奢、珠宝,通过不同渠道秘密出手。
第二步,目标锁定北欧某福利好的小国,联系好了当地的华人助产士。
然而,就在我拖着行李箱、揣着产检单,即将通过机场VIP通道的前一刻,候机厅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在直播的电影节红毯环节,画面突然定格。
然后,切到了我的脸部特写——不知被哪个机位捕捉到的,戴着口罩墨镜、形迹可疑的我。
主持人惊讶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噢?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刚刚宣布休影的沈清洛小姐吗?她这是要......”
下一秒,几名穿着黑色西装、耳戴通讯设备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围住了我。
“沈小姐,顾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我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护住了小腹。
该来的,躲不掉。
VIP候机室的私密包厢里。
顾寒洲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我刚刚在二手平台成交的那块限量腕表——他送我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
宋知微坐在另一侧,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沈清洛,你就这么缺钱?”顾寒洲抬眸,眼底寒意凛冽,“连这个都舍得卖?”
我挺直背脊:“顾导,分手了,东西就是我的。我的东西,变现有什么问题?难道还要留着睹物思人?”
顾寒洲气笑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我下意识后退,直到脊背贴上冰冷的装饰墙面。
“把我的习惯卖给知微团队,收了八千万。现在又卖我送的东西。沈清洛,是不是我以前对你太纵容,让你觉得我的感情可以明码标价?”
感情?
我几乎要笑出声。
“顾导,咱们之间,从一开始不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吗?谈感情,多伤钱啊。”我扯了扯嘴角,“况且,我看宋老师和您,最近合作传闻挺多的,应该......处得不错?”
顾寒洲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不错?”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爆了粗口,“她连我咖啡要加几分糖都不知道,推荐的演员全是资源咖!”
旁边的宋知微脸色白了白:“寒洲,我......”
我拍开他的手:“顾导,售后问题请找售后。钱货两讫,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现在有我的新生活。”
“新生活?”顾寒洲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我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上,瞳孔骤然收缩,“你怀孕了?”
“朋友托我照顾几天,不行吗?”我嘴硬。
顾寒洲冷笑一声,对保镖道:“联系医院,现在就去。如果是别人的,我帮你找最好的安置。如果是你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
“那就给我查清楚,是谁的种。”
医院顶级私密检查室内,空气近乎凝固。
产检报告清晰显示:妊娠八周,胎儿发育良好。
八周。
时间点精准对上我在南半球小岛的那段“假期”。
顾寒洲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八周?”他盯着我,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解约才两个月,你就怀了八周的身孕?沈清洛,你早就给我戴了绿帽子?”
我头皮发麻,强作镇定:“顾导,时间计算有误差!也可能是孩子长得快......对,营养好,发育超前!”
这种鬼话,我自己听着都心虚。
顾寒洲却没像预想中那样暴怒,反而陷入一种可怕的平静。他沉默几秒,开口:
“孩子留下,你跟我回去。”
我瞬间慌了神:“顾寒洲!你讲不讲道理!孩子是我的!我不可能把晚晚给你!”
我双手护住小腹,像被侵犯领地的母兽,竖起全身的刺。
在场的医生、护士、宋知微、保镖,全都屏住了呼吸。
顾寒洲的脸色变幻,羞恼、错愕,最后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嫉妒?
“谁说要抢孩子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磨出这句话。
我愣住:“那你让我把孩子留下......”
“我是让你带着孩子,一起回来!”
顾寒洲低吼出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我养不起你们吗?总好过你揣着我的种东躲西藏,还欠着一屁股违约金!”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空白一片。
带着孩子......回去?
等等......“我的种”?
小岛......面具男......松林冷香......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
我猛地抬头,死死瞪向顾寒洲:“南半球那个戴着威尼斯面具、乘私人飞机追过来的变态......是你?!”
顾寒洲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整了整并无线头的衬衫袖口,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高冷导演派头:
“既然确认了,就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让人重新布置了公寓,加了婴儿房。”
“我不!”
反应过来的我,怒火更盛。
如果孩子是他的,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顾寒洲,我们有协议!解约了!而且你现在有宋老师!我的孩子不需要一个身份尴尬、见不得光的父亲!”
一直沉默的宋知微此刻终于找到机会,语气竟带着如释重负:
“寒洲,既然孩子是你的,那我也就放心了。”她转向我,眼神复杂,“沈小姐,那八千万......其实我可以......”
“钱不退!”我瞬间警觉,护住手机,“那是我的合法劳务报酬和精神补偿!”
宋知微无奈地笑了笑,从精致的鳄鱼皮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其实,是寒洲请我回来‘配合演出’的。”
我:“?”
宋知微摊手:“他在国外拍戏时联系我,说你最近对他太冷淡,好像随时要跑。想借我‘回国复出’的由头,刺激一下你,看看你的反应。没想到......”她瞥了一眼顾寒洲,“你反应这么直接,把他‘卖’了。沈清洛,你是真的......很务实。”
我猛地转头,盯住顾寒洲。
顾寒洲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语气有些僵硬:“我只是想知道,五年时间,我在你心里......到底值个什么价。”
“结果呢?”
“结果发现,我就值八千万,还附赠一本售后服务手册。”他声音闷闷的,竟透出一丝委屈。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顾寒洲,你有病吧?”
“是,我有病。”顾寒洲忽然上前,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我差点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发闷,带着罕见的脆弱,“沈清洛,我有病,病得不轻。只有你能治。别走了,行不行?钱都归你,公司股份也给你,我也给你,还有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被“抓”回顾寒洲顶层公寓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和。
顾寒洲仿佛变了个人。
他推掉了至少一半的片约和应酬,学会了对着孕期APP研究营养食谱,笨手笨脚地给我按摩浮肿的脚踝,甚至开始对着我的肚子,用给演员讲戏的语气,念一些荒诞的童话故事。
至于那三亿违约金,自然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早已悄无声息地撤销。
某天夜晚,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腹中轻微的胎动,终于问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刺:
“当初你找我......真的只是因为,我像宋知微吗?”
顾寒洲给我掖被角的手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清洛,你对自己的认知,是不是有什么偏差?”
他起身,从书房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有些年头的平板电脑,解锁,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一段段模糊的、明显是偷拍角度的视频。
背景是各种影视基地、话剧后台、甚至是大学礼堂。
主角都是我。
“七年前,戏剧学院毕业大戏,你演《雷雨》里的四凤,最后一场哭戏,台下观众没几个,你哭得撕心裂肺,毫不敷衍。”
“六年前,你在横店当群演,演一个中箭倒地的宫女,三十秒的镜头,你研究了整整三天‘中箭后的生理反应’。”
“五年前,你为了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角色,在雨里反复拍了十七遍,直到导演喊过,你才打着哆嗦去喝姜汤。”
我怔住了:“你......怎么会有这些?”
“因为从很早开始,我的镜头就在看着你了。”
顾寒洲收起平板,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我不是在找一个像谁的替身。我是在找一个,对演戏有敬畏、对自己够狠、眼睛里永远有光的演员。”
“至于宋知微......她是我母校师姐,业内前辈,仅此而已。找她回来演这出戏,是因为某次你喝醉,抱着我说‘顾导,你是不是永远只会看着天上月,看不到身边灯?’”
他苦笑:“我想知道,如果‘月亮’回来了,你这盏‘灯’,会不会慌,会不会......舍不得我。”
结果,灯不仅没慌,还反手把他给卖了。
我看着这个在片场说一不二、在业内翻云覆雨,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等待宣判的男人,心里最后那点坚硬,终于土崩瓦解。
“顾寒洲。”
“嗯?”
“那八千万,我还是不会退的。而且,我要你下一部电影的女一号,正儿八经试镜得来的那种。”
顾寒洲笑了,眼里像落进了星光。他低头,温柔地吻住我的唇。
“好。我的钱是你的,我的戏也是你的。连我这个人,早就是你的独家签约演员了。”
这替身演的,性价比真高
顾晚晚出生那晚,产房里我的痛呼夹杂着他的哽咽。
护士抱着皱巴巴的小人儿出来时,顾寒洲直接滑跪在地,攥着我的手贴在他泪湿的脸上:“清洛,我们再也不要了。”
那枚曾让我签字离婚的钢笔,被他当着全院医护的面,折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抓周宴上,小家伙无视满桌光鲜物件,爬过顾寒洲精心布置的微型导演椅和场记板,直奔宋知微随手放下的旧算盘。
金算盘在她小手里哗啦作响,顾寒洲脸黑成炭,深夜偷摸想把算盘换成胶片盒,被我当场抓获。
《动物世界》的片头曲响起时,他正委屈巴巴地给女儿盖被子:“明明我的道具更闪亮......”
庆功宴那晚,宋知微穿过喧嚣人群,将银色密钥放在我掌心:“装备顶尖的录音棚,下周启用。”
她目光扫过正被女儿揪领带的顾寒洲,轻笑:“账我帮你算过了,八千万买断他的违约条款,但沈清洛,你赚到的可不止这个数。”
我捏着密钥,忽然想起三年前他醉酒那夜,滚烫的眼泪落在我锁骨:“别走…就算替身也好…”
如今他名下的影视帝国,每一份股权转让书都签着我名字。
手机屏幕亮起,新电影分红到账的提示照亮的,是地毯上父女俩叠在一起的睡颜。
我轻轻关掉《动物世界》,给他盖上毛毯。
后来他的每部电影,第一个镜头永远是一双手敲击计算器的特写。
同行嘲笑“顾导被资本绑架了”,他只低头摩挲婚戒:“我欠她一座金山。”
庆功宴的聚光灯下,他总会突然掏出台复古算盘,朝着我的方向摇得哗啦作响:
“老板娘,结一下下半辈子的片酬?”
那天,产房那盏冷白色的无影灯,晃得人眼睛发涩。
我的汗水把额发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宫缩袭来,都像有钝刀在肚子里缓慢地绞。
我咬着后槽牙,把痛呼闷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抽气。
耳边嗡嗡作响,护士鼓励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听不真切,只有握着我左手的那只大掌,温度和力道清晰得骇人。
滚烫,颤抖,指节绷得发白,掌心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我的汗,还是他的。
顾寒洲。
那个在片场叱咤风云、一个眼神能让资深演员噤声的顾大导演,此刻像丢了魂,只会死死攥着我的手,眼眶红得吓人,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每一次我因阵痛而身体紧绷,他握着我的手就猛地一颤,喉结上下滚动,仿佛那痛楚也同时楔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顾......顾寒洲......”
我抽着气,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你......别抖......”
他像是没听见,只把我的手攥得更紧,贴向他汗湿的脸颊。
那皮肤也是滚烫的,微微的胡茬刺着我手背。
然后,我突然感觉到有温热液体,一滴,又一滴,砸在虎口的位置,烫得我心尖一缩。
他竟然在哭。
无声地,眼泪就那么淌下来。
混乱、疼痛、还有这突如其来的潮湿热意,搅得我头更晕了。
我想说点什么,骂他一句没出息,可下一波宫缩蛮横地席卷而来,夺走了我所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撕裂了紧绷的空气。
护士抱着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凑过来看时,我只觉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视线模糊,只隐约看到一团小小的、蠕动的影子。
紧接着,我听见“咚”一声闷响。
顾寒洲直接双膝一软,滑跪在了产床边的地板上。
他甚至没顾得上看孩子一眼,依旧死死攥着我的手,把脸埋进我的掌心。
压抑的哽咽终于漏了出来,肩膀耸动着,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我的整个手掌。
“清洛......”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混着泪水的咸涩。
“我们再也不生了......不要了......”
那哽咽里浸透的后怕与疼惜,过于汹涌,砸得我鼻腔发酸。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可我没力气回应,只是指尖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极轻地勾了一下。
后来听护士长忍笑说起,顾导被她们“请”到角落去缓一缓。
因为他哭得太“有碍观瞻”,影响产妇休息了。
那护士长还说,亲眼看见顾导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支看起来很贵的钢笔,就是当初......咳,反正他当着好几个医生护士的面,“咔嚓”一下掰成两段,扔进了医疗废物垃圾桶,动作快得没人来得及拦。
我听着,没说话,只是看着旁边婴儿床上酣睡的小脸,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融了一角。
顾晚晚的抓周宴,排场不大,却精致。
来往都是极亲近的家人朋友,长条桌上铺着丝绒桌布,琳琅满目摆满了寓意吉祥的物件。
顾寒洲亲自布置了小半天,把他那套微型导演椅、场记板、甚至一个精致的小胶片盒擦得锃亮,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宋知微来得晚,风风火火,随手就把一个用旧了的、黄铜框架的小算盘放在了桌角,开玩笑说:“给我们晚晚添个选项,以后帮干妈管账。”
小家伙被抱上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她穿着红色的小旗袍,像颗饱满的年画娃娃,在桌上爬来爬去。
满桌的光鲜物件她似乎兴趣缺缺,小手拍过古籍,推开了印章,径直朝着某个方向坚定地爬去。
顾寒洲站在桌前,嘴角已经不自觉上扬,准备好迎接女儿“继承父业”的荣光一刻。
然后,在所有人忍俊不禁的注视下,顾晚晚胖乎乎的小手,越过闪闪发亮的导演椅和场记板,一把抓住了桌角那个旧算盘,紧紧抱进怀里。
算盘珠子哗啦一响,她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咯咯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顾寒洲嘴角的弧度僵住,上扬,又垮下,最后彻底抿平。
那张在电影海报上总是显得深沉冷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目光幽怨地扎在那把旧算盘上,又移向旁边笑得肩膀直抖的宋知微。
当晚,顾大导演失眠了。
我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了。
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果然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弯着腰,试图从晚晚紧紧抱着的小枕头边,把那个金算盘轻轻抽出来,另一只手拿着他备用的那个微型胶片盒,准备偷梁换柱。
“顾导,”我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片场NG重来这套,用在这儿不合适吧?”
顾寒洲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被抓包的窘迫,还有未散的不甘心。
卧室昏暗的灯光下,他耷拉着眉眼,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冷硬,倒像只没讨到骨头的大狗。
“明明我的道具更闪亮......”他小声嘟囔,试图辩解。
我懒得跟他辩,转身回卧室,打开平板,调出《动物世界》,音量调到适中,平静无波的女中音开始讲述非洲草原的角马迁徙。
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顾寒洲蹭过来,躺下,依旧有点闷闷不乐。
我把平板塞给他,自己背过身去。
听着背后传来的、赵忠祥老师熟悉的“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的浑厚嗓音,没过多久,那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只是睡梦中,他似乎还惦记着,无意识地伸手,给旁边小床上的女儿掖了掖被角。
顾寒洲新电影票房大爆的庆功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不太喜欢这种过于喧闹的场合,端了杯果汁,在相对安静的露台角落透气。
宋知微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找到我。
今晚的宋大小姐一身利落西装裙,妆容精致,眼神依旧锐利。
她没多废话,直接将一枚小巧的银色密钥放在我的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
“城东,按顶尖标准装的录音棚,下周一钥匙和密码全部生效,归你了。”
宋知微抿了一口香槟,目光投向宴会厅中心。
那里,被众人簇拥着的顾大导演,正狼狈地应付着自家女儿的“突袭”。
顾晚晚不知怎么溜到了他身边,小手揪着他的高级定制西装领带,玩得不亦乐乎,顾寒洲不得不微微弯下腰配合,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只有纵容的笑意。
宋知微看着那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八千万买断他的违约条款,听上去是笔巨款。”
她转回视线,看向我,眼神里是商人特有的冷静评估,却也有一丝难得的暖意。
“但沈清洛,你心里清楚,你赚到的,可远不止这个数。”
我捏紧了掌心那枚密钥,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宋知微的话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旋开了记忆的闸门。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弥漫着酒气的夜晚。
彼时我和顾寒洲的关系,更像一场明码标价、心照不宣的契约。
他带着一身浓重酒气回来,眼神涣散,不复清醒时的冰冷疏离。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我,手臂铁箍般将她锁进怀里,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然后,是同样滚烫的液体,一颗颗砸落在我裸露的锁骨上,灼人似的烫。
他在我耳边反复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像困兽的呜咽:“别走......清洛,别走......就算......就算只是替身也好......”
那时的我,身体僵硬地被他抱着,心里一片荒芜的冰凉。
替身。
两个字,道尽了我所有仓促与卑微的由来。
我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磨出了一层厚茧,不会疼了。
可原来,听到他亲口说出来,那钝痛还是绵长而清晰地蔓延开来。
如今......
“嘿,发什么呆?”宋知微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我抬眼,望进好友了然的目光里,释然地笑了笑,摇头:“没什么,想起点旧账。”
庆功宴散场,回到家中已是深夜。顾晚晚早在保姆怀里睡得香甜。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顾寒洲连西装都没换,就那么侧躺在地毯上,手臂给女儿当枕头,自己也睡着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父女俩依偎的身影。
顾晚晚的小脚丫调皮地搭在他肚子上,他的一只大手还虚虚护着她的小身子。
安静,温暖,像一幅沉淀了时光的油画。
手机屏幕无声亮起,银行发来的新信息提示,最新一笔电影票房分红到账,数字后面的零长得有些晃眼。
荧白的光照亮了我半边脸,也照亮了地毯上那两张恬静的睡颜。
很久,我轻轻走过去,拿起被顾寒洲踢到一边的平板,关掉了不知循环播放了多久的《动物世界》。
又从沙发上取来柔软的羊绒薄毯,小心地盖在他身上。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心,那里不知何时已变得平坦安宁。
后来,顾寒洲的每一部电影,无论题材如何变换,第一个镜头,无一例外,都是一双手的特写。
那双手指节修长,在阳光下或阴影里,熟练而轻快地敲击着一台老式计算器的按键,哒哒的声音被放大,清晰而富有节奏,混入影片最初的音轨,成为一个独特的标志。
业内渐渐有了闲言碎语,酒会上不乏同行半真半假地调侃:“顾导如今也被资本裹挟得厉害啊,每部片子开头都得给金主爸爸打广告?”
顾寒洲听到,从不辩解,只是习惯性地低头,用拇指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
再抬眼时,目光平静而深邃,只淡淡道:“欠她的。我欠她一座金山。”
而每一次电影庆功宴,聚光灯最炽热、香槟塔最闪耀的时刻,顾寒洲致辞的结尾,总是忽然变魔术般,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黄铜框架、有些年头的小算盘。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住我的方向,然后手腕一振,算盘珠子便哗啦啦响成一片,清脆欢快,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他对着我,眼睛里有光在跃动,唇角扬起外人难得一见、带着点孩子气狡黠的笑意,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会场:
“老板娘,这笔账,结一下呗?要算上我下半辈子的片酬。”
台下哄笑、起哄声四起。
我站在那片热闹与灯光之外,手里还拿着他刚塞过来的、庆祝用的香槟杯,面上是惯常的、略带嫌弃的平静。
只有细看,才能发现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柔软的笑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春水。
“这替身演的,性价比确实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