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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恢复高考那年,我爹为我和妹妹找来两个年轻人。
他满意地盯着两个斯文小伙,冲我们点头:
“一个北大,一个师大,你俩抓阄选吧。”
前世,我抽中谢卫东后,风风光光嫁进他家。
而那个师范生却借口下乡做知青,没了踪迹。
妹妹苦等无果,成了机械厂人人皆知的笑话。
在去供销社买布的路上被流氓纠缠,羞辱致死。
谢卫东表面不动声色,却哄着我去看《庐山恋》时把我推上火车轨道。
“为什么是你!害得小柔被羞辱致死!”
“如果她当初抽中我,她就能成为我媳妇!”
“这都是你欠小柔的!她受过的苦,我要你也尝一遍!”
他一脚踹在我身上,由着火车带我冲向远方,尸骨无存。
再睁眼,我回到抓阄这天。
我微微一笑,向师范生伸出手:“同志,我选你。”
“一个北大生,一个师范生,你俩抓阄选对象吧。”
我爹满意地盯着面前两个斯文俊秀的年轻人。
我上前随手一捏,谢卫东的名字跃然纸上。
我爹显然十分高兴,连连点头:
“好!既这样,那大妮你便和谢同志......”
“我不同意!”
话还没说完,谢卫东猛地出口打断了他。
不顾我爹脸色,谢卫东上前几步拉起妹妹的手:
“我对这位女同志一见钟情,我愿和她处对象。”
他温柔地冲妹妹笑笑,羞得对方红了脸。
抬眸再看我时,眼神里全是厌恶:
“这位女同志,听说在厂里仗着资本阶级,欺负工人,我坚决不要这样的对象。”
密密麻麻的议论声起。
看着他眼里毫不遮掩的憎恨。
只一瞬我便明白,谢卫东也重生回来了。
前世我私下相中谢卫东,求了我爹开恩,为我选丈夫的。
我们恩爱有加,处得挺好。
而妹妹抽中了师范生陈景行,对方却在第二天要求先下乡做知青。
可她在家里苦等几年,也不见丈夫的音讯。
她成了全厂的谈资,人人都笑她留不住男人。
我爹想托人再给她介绍对象,她却以死相逼,甘愿为一个只见一面的男人守着。
更是借着姐妹情深多次来我家探望我。
悄悄和谢卫东勾搭上,私下幽会。
直到她被小混混轮了,羞辱致死。
谢卫东一怒之下,把我推到火车轨道撞死,尸骨无存。
害死我后,又举报我爹贪污工厂零件,逼得他在批斗会上撞墙自尽。
既如此,这一世我便成全他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微微一笑,向师范生伸出手:“同志,我选你。”
我爹手一抖,搪瓷缸差点掉地上,双眉紧蹙:
“大妮,你可想好了?”
他没看谢卫东,只盯着我。
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属意谢卫东当我对象。
毕竟谢卫东爹是车间主任,妈是妇女主任,家里三转一响齐全,是全厂姑娘梦寐以求的女婿。
而师范生陈景行,无父无母,只是乡下考来的穷学生。
若无贵人拉拔,这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但前世我死后,只有陈景行路过乱葬岗时好心给我收了尸,立了个木牌。
这人心眼,可比谢卫东强太多。
我坚定地看着我爹:
“爸,我想好了。”
谢卫东却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像你这种人,嫁到谁家都是祸害。”
陈景行上前一步,挡住谢卫东看我的视线:
“我对象的事,不劳谢同志操心。”
谢卫东脸上青白交加,狠狠瞪了我两眼,才带着妹妹转身离去。
直到见不着人影,陈景行才朝我爹点头:
“虽说现在恋爱自由,可父母需要知晓,我这就回乡,告诉家中父母。”
我爹脸色大变。
搪瓷缸重重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不......”
“我同意。”
我爹震惊地看着我,我只当没看见。
前世陈景行被妹妹抽中后,也是这样告知我爹。
结果再不见踪影。
可经历过前世,我对嫁人再无半点期盼。
陈景行便是个绝好的借口。
我爹眉头一跳,死死地盯着我没说话。
好半晌,才叹了口气认了。
陈景行临走前,一支钢笔递了过来。
“这是我家传的物件,我先给你了。”
我怔了一下。
前世陈景行根本没给过妹妹任何信物。
否则按妹妹的性子,早嚷嚷得全厂都知,何至于被人笑话那么多年。
钢笔还带着对方的体温,暖意十足。
我心下稍安,轻轻一笑:“那便等你回来了。”
送走陈景行没多久,家里突然热闹起来。
一辆又一辆二八大杠驮着彩礼停在家门口。
妹妹满面红光,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姐你快看,卫东哥让人送了好多彩礼。我说不用这么张扬,他非说婚姻大事,怎么也不能
寒碜了去......”
她说着,装模作样地嘟了嘟嘴:
“瞧我这嘴,不小心提到姐的伤心事。”
说完她上前一步,准备挽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那长指甲的手,淡淡一笑:
“既然嘴上没把门,那自个儿扇两下,长长记性。”
她气得脸色通红,突然眼珠一转,哭了出来:
“姐你别生气,你要是气陈同志一走了之叫你在厂里抬不起头,那你便拿我的彩礼去吧。”
“只要你高兴,哪怕你拿我撒气也是应该的......”
谢卫东刚走到门口,闻言冷哼一声:
“乔大妮!你连你妹妹都要欺负”
“那是我送给小柔的彩礼!”
我眼皮一跳,连忙解释:“我没有。”
话音刚落,谢卫东就叫人打开屋子。
原本满当当的屋子竟然空了一大半!
我大惊失色。
谢卫东气得破口大骂:
“乔大妮!你还想怎么狡辩!我家满登登的彩礼怎么一进门就全空了?!”
“这家里除了你,还有谁有这本事能在众人眼皮底下调包?!”
“我就知道你因为小柔嫁得比你好眼红,故意使坏想让她丢脸!”
我呆在原地,听到他的质问才回过神来。
愤怒一下冲上脑门,我红着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我!没!有!”
谢卫东全然不信,讥讽的眼神仿佛想把我整个人看透:
“你没有?那东西呢?”
我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东西是在我家丢的,但我确实不知情。
妹妹瘪了瘪嘴,委屈抽泣:
“姐,你喜欢光明正大拿去就是,何必偷偷换东西呢。”
她张嘴一哭,便将我钉死在偷盗的耻辱柱上。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气极反笑:
“我堂堂正式工什么没见过,用得着贪你那点东西?”
谢卫东心疼地将妹妹搂进怀里,不以为然:
“保不齐你就是见不得小柔好!我家彩礼样样有单子,少一件你都得赔!”
妹妹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姐,妈给你备了那么多陪嫁,这些对你来说不就是小意思。”
我被他们理所当然的无耻模样给气笑了。
不想多说,叫来保卫科正要报案,谢卫东威胁的声音响起:
“这事要是闹大,你让厂里人怎么看你们家?”
“你现在向小柔道歉赔偿,我便既往不咎,说不定我还能把你放家里养着。”
我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得说不出话。
姗姗来迟的我爹听到他这番言论,气得浑身发抖。
“滚!我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婿!”
谢卫东却冷哼一声:
“我还没有这么不要脸的岳家呢!后天我就来把小柔接走!”
他转身大步离去。
我爹大怒,罚妹妹跪在柴房反省。
第二日,谢卫东在厂里贴大字报,说车间主任包庇女儿偷盗未来亲家彩礼。
厂长下令严查。
我爹被气得急火攻心,当场晕了过去。
厂医来了三趟,才堪堪把我爹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刚松口气,细碎的笑声便从门外传来:
“姐,你把缝纫机票借我用用,等我出嫁后再还你。”
妹妹眉梢写满春风得意,不顾我的冷眼,径自在屋里坐了下来。
我冷眼看她:
“爸还在病床上,你不闻不问,反倒惦记着出嫁!”
“妹妹,你怎么对得起爸往日养育你的恩情?你还是人吗!”
她轻轻笑了下:
“姐何苦说得这么难听?爸病着,我也担心得很。”
“只是卫东哥心疼我,急着想娶我过门,我怎好拂了他一片心意?”
她眼波微转,压低声音:
“要不是些彩礼,我想过门,还得等呢。”
我起身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不忠不孝的东西!为了个男人忘恩负义!”
又是一巴掌下去。
突然旁边一只手伸了出来。
谢卫东握住我准备扇到妹妹脸上的手,往后狠狠一推。
缝纫机的尖角撞到腰上,我疼得几乎晕过去。
谢卫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乔大妮!你爸本就是活该!欺负小柔算什么本事?”
他搂着妹妹轻声安慰,不知说了什么,哄得对方破涕而笑,才松了口气。
我揉着腰慢慢站起,目光淡漠。
若是以往,看到这一幕我必定会伤心。
可重来一次,爸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第二天清晨,谢家一帮人敲锣打鼓进了门。
妹妹穿着红棉袄,被喜娘扶着,慢慢走出房门。
我爹强撑病体,不顾我的阻拦执意相送:
“再怎么说,也是我闺女,爸还是她的靠山。”
谢卫东见到妹妹,欢喜地迎了上去。
甚至失礼地握住对方的手:
“太好了,你终于成了我的妻。”
“差一点,我们就没办法在一起了。”
意味不明的眼光落在我身上,所有人都在悄悄指责我因一己之私坏人姻缘。
我爹被谢卫东轻蔑的眼神刺激,忽然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踉跄倒下。
谢卫东见此冷哼一声: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都是虚张声势的好手。”
有人小声问道:“要是真的怎么办,喜事岂不是要变丧事了?”
谢卫东骑在二八大杠上,头也不回:
“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
为什么?!
我明明成全了他和妹妹,他却还不放过我!还不放过我爹!
这一次,我爹足足昏迷了三天。
我转身正欲喂药时,却看到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青筋暴起的手颤抖着覆过来:
“大妮,是爸对不起你。”
“不该替你选丈夫,害你被人笑话。”
我摇了摇头,强撑起一抹笑:“没事。”
屋外,邻居扯着嗓子喊道:
“小两口回门啦。”
妹妹打扮洋气,面色红润,显然谢卫东这几日对她十分上心。
“姐。”
妹妹笑意盈盈,像没长骨头似地靠在谢卫东身上。
“今儿回门,特来看看爸,爸怎么样了?”
我站在我爹门口挡住去路。
看着她身上簇新的红衣裳,神情不冷不淡:
“没什么事你们便回吧。”
妹妹还没说话,谢卫东便先冷笑出了声:
“乔大妮,我们来看爸,是看得起他。”
“事到如今都是他自找的,险些拖累小柔没了娘家,小柔大度不怪你们,我可忍不下这口气。”
妹妹瞬间红了眼,扯着谢卫东的袖子软声软语:
“是我不好,你别为了我和姐置气,不然爸又要伤心了。”
谢卫东紧皱的眉头瞬间软了下来。
妹妹轻轻走来:
“姐,你就向卫东哥道个歉吧,如今爸重病不起,以后咱家还得靠姐夫撑着呢。”
她眉梢带着得意,凑近耳旁:
“姐要是进门,还得给我敬茶呢。”
话音刚落,她啊的一下惊呼出声。
往后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一根细细的发簪插入腹中,血色浸染。
“姐,我好心劝你,你为何害我?!”
妹妹哭得梨花带雨,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
我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回不过神来,下意识道:“我没有。”
谢卫东冲过来抱起妹妹,眉眼充满狠厉:
“乔大妮!你还敢否认!我亲眼看见你把簪子刺进小柔!”
“我真是瞎了眼,居然从不知道你如此狠毒!你这辈子都别想进我家大门!”
我哑然失笑:
“那我谢谢你?”
谢卫东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正想开口。
妹妹又痛呼一声。
“我疼。”
谢卫东一把抱起她冲进隔壁院子:
“来人!快叫厂医!”
凉风穿骨,谢卫东的怒吼时不时传来。
我转身欲走,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响起:
“大妮。”
我爹不知何时坐起了身,面色惨白:
“是爸的错,当初若是狠心点,如今你也不必受那混账的侮辱!”
一口血喷出,他整个人直直倒下。
我赶紧冲上前抱住他:“爸!”
惊慌之下,我猛然想起隔壁。
厂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
“没啥大碍,好好养半个月就行了。”
我冲进去拉着厂医就准备走:
“大夫,我爸刚刚吐血了,还麻烦您帮忙看看。”
谢卫东嗤笑一声,拦在厂医面前。
“刚才岳父还好好的,怎么小柔前脚一受伤,后脚他就不好了?”
“恐怕是你们父女盼着小柔出事,故意来抢大夫。”
避开他眼里的嘲讽,我哀求道:
“爸真的不行了,我求您,让大夫过去看看。”
谢卫东盯着我半晌,才发了话:
“那你跪下!向小柔磕头认错,她要是原谅你了,我就让大夫过去。”
我噙着泪水死死咬住下唇,闭口不言。
“不认错?那等会儿别过来说你爸死了。”
他冷哼一声,抱着妹妹就打算离去。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我缓缓弯下膝盖。
“妹妹,对不起。”
“求您,让大夫为我爸治病。”
与此同时,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邻居惊慌的声音响起:
“大妮!外面突然来了好多人!都骑着自行车!”
“说是来娶你啦!”
我冲到了门口。
九十九辆二八大杠堵住了家门口的巷子。
后面仍在源源不断地往前。
邻居们瞪大双眼,手足无措。
“老天爷这是多少彩礼!”
“是啊,这可比前几天谢家送的多太多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驻足门前,看到我前来,微微点头:
“乔同志,陈家前来下聘求娶主母。”
我微微一怔,望着满街浩荡的自行车队,胸口跳动得厉害。
妹妹被谢卫东抱着从屋里走出,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瞬间僵住。
“什么?”
她震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陈景行一个穷师范生,居然敢说娶主母?现在什么人都配称主母了吗?”
她刻意提高声音,生怕围观者听不见。
果然,街头巷尾顿时一阵议论:
“师范生家世平平,无父无母,咋可能拿出这么大阵仗?”
“该不会是借了自行车充场面吧?”
谢卫东阴沉着脸,盯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神情复杂难辨。
听到旁人所言,他猛地上前一步,讥讽出声:
“乔大妮,这种装腔作势的人家你也能答应,可见是想男人想疯了。”
“要不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心一软就收了你。”
我没理他。
侧身让开门口,准备让一辆辆自行车推进院里。
“慢着!”
见我没搭理他,谢卫东暗了神色,右手一挥,谢家亲戚便将门口挡了个严实。
“怎么?心虚了?陈景行不过是个穷学生,又是怎么能拿出这么多东西?”
“莫非......你们先前把我家彩礼偷走,这倒手一转,就成了陈家的彩礼?”
他语气怀疑,可神情间却满是笃定。
“是啊姐,”妹妹也在一旁帮腔:“要不你现在让人打开箱子,叫我们好好检查,以免误会姐找了个贼对象,对吧?”
我目光冷冷扫过他们,简直被气笑。
还没开口,中年人已经上前一步,挡在我的身前。
“休得无礼!”
看着他们傲然笃定的神情,我不欲再多言。
“要是里面没有谢家的东西,我要你们当众道歉!立刻让厂医给我爸看病!”
谢卫东不以为意,一口答应下来。
我闭了闭眼,声音坚定:“开!”
精心包装的彩礼被轻轻放在地上。
很快有人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全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刹那间全场哗然。
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永久牌自行车票、各种工业券和布票琳琅满目,竟没有一样重复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绝不是普通家庭能凑齐的真东西。
就连谢家,也远远比不上。
围观者目瞪口呆,谢卫东脸色逐渐苍白。
妹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
“怎么可能......”
我冷冷看着他们,语气毫无波澜:
“这里,可有谢家的东西?”
谢卫东脸色铁青,一时说不出话来。
中年人忽然抬手示意,跟来的小伙捧上一个信封,他当众高声念道:
“陈家虽是农村出身,但我家陈景行,乃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如今留校任教。这些彩礼,便是陈家求娶正妻的聘礼。”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妹妹呆若木鸡,手脚冰凉。
谢卫东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封介绍信,脸上青白交加。
我唇角缓缓扬起,声音清冷:
“现在,厂医可以给我爸看病了吧?”
话音刚落,谢卫东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准备带着妹妹转身就走。
“等等,向主母道歉!”
中年人上前拦住他们。
谢卫东黑了脸,却碍于众目睽睽,唯恐落人口实。
只得从牙缝间透出一句对不起。
带着妹妹愤愤离去。
好在诊治及时,我爹脸色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气。
刚一醒来,就催着我赶紧出嫁。
我正犯难,中年人贴心接话:
“闺女要是放心,一切交给陈家来办。”
“三天后,景行进京接你。”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婚期竟能如此之快。
但我爹期盼的眼神却让我无法拒绝,只得点头应下。
三日后,红双喜字贴满了家里。
我还没换上红棉袄,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嬉笑。
妹妹轻笑着踏了进来:
“姐出嫁,怎么不叫妹妹来送送你呢?”
她径直走到我梳妆台前,故作亲昵地俯身:
“姐今儿妆容真俊,让妹妹好好瞧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仿佛无意间碰翻了我的梳妆盒。
“啪”地一声,一支钢笔清楚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妹妹顿时惊叫出声:
“这不是卫东哥的钢笔吗?姐你为啥偷偷藏着我对象的东西?”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邻居们齐齐看向我。
我冷冷盯着她:“你在胡说什么?”
妹妹却故作委屈:
“姐,难不成你对我对象还旧情未了?可陈同志对你一片真心,不然我们家养个小的还是养
得起。”
话未说完,门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谢家媳妇看仔细了吗?这钢笔真是谢卫东的?”
陈景行大步踏入房门,声音冰冷,面似寒冰。
妹妹以为陈景行生我的气,故意软下声音装可怜:
“之前对象下聘时丢了一支钢笔,跟这个确实有几分像。”
“但这都是过去的事,还希望陈同志别生姐的气,多劝着点姐,好好过日子。”
她声泪俱下,一副为我十分着想担忧的模样。
我气笑了,正想说话。
陈景行拿起钢笔,拧开笔帽,露出笔尖上刻的一个小小的“陈”字。
妹妹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
陈景行把玩着钢笔,声音里透着玩味的嘲讽:
“这是我陈家的祖传钢笔,送给我对象做定情信物,怎么就变成了谢家的东西?”
妹妹惊慌后退,抖着声音强行找借口: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对吧,姐?”
她眼含希冀,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垂下头,脸藏在红盖头中看不真切:
“恐怕在妹妹眼里,这屋里的砖砖瓦瓦,都成了谢家的东西。”
妹妹骤然失了血色,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景行不再看她,招手示意。
喜娘连忙挽着我慢慢跨出房门。
“姑娘,吉时已到。”
越过狼狈不堪的妹妹,踏出房门。
和满脸怒气的谢卫东擦肩而过。
谢卫东大步上前,不顾身边众人眼色,一把掐住妹妹的脖子。
他声音温柔,眼里的憎恨却好似要溢出来:
“小柔,我在巷口遇到一个人,你猜是谁?”
“他说是你表哥。”
谢卫东今早来到我家后,很快被陈家亲戚引到巷口,见到一个眼熟的男人。
他原本不以为意,在听到对方的吹嘘后却骤然止步。
这男人自称是妹妹的表哥,正笑着和一群闲汉吹嘘,自己的孩子将来会成为车间主任家的孙
子!
“你们是不知道,小柔在床上那个劲儿,我恨不得死她身上。”
“但我可不能死,我得等到我儿子接班,绿了那个自以为是的王八蛋哈哈哈。”
他气得冲上前揍了对方一拳,对方见他如老鼠见了猫,跪地求饶,将真相吐了个干净。
谢卫东猛地收紧手指,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怒气:
“我送到你家的彩礼,是你偷的!”
“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别人的。”
“你害得我成了全厂的笑柄!”
妹妹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卫东哥,我没有,你误会了......”
谢卫东脸色黑得仿佛能滴墨:
“误会?巷口等你的那个‘表哥’,莫非是假的不成!”
“我......”
妹妹浑身颤抖,抱着他的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谢卫东甩开她,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摔在地上:
“你那好表哥已经全招了!”
妹妹望着满纸字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含泪摇头,仍在狡辩:
“卫东哥,表哥胡言乱语,你相信我,我是冤枉的......”
“这肯定是乔大妮干的!她今儿出嫁,故意找个人当我表哥!”
谢卫东面色阴沉,冷冷嘲讽:
“我在你那好表哥家里已经找到东西,他现在已经被送保卫科了。”
妹妹垂头,泪珠滚落脸颊,咬紧嘴唇不再言语。
谢卫东冷笑一声,掐着她脖子的手猛然收紧:
“你诬陷乔大妮,偷了彩礼,气倒你爸,就是为了嫁给我!给你肚子里孽种谋一个正式工的
身份!”
周围人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刺入妹妹耳中。
她羞愤欲绝,整个人颤抖得如风中残叶。
她抓住谢卫东掐着她脖子的手臂,苦苦哀求:
“卫东哥,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我的孩子再跟我一样,做个临时工的娃......”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发誓,以后我一心一意只跟着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给你生娃!”
谢卫东厌恶地踢开,眼神冷得可怕:
“你觉得我还会信?”
“不过我会留着你,好好疼爱。”
他加重语气,不顾众人眼色,让人架着妹妹回了家。
他头也不回地冲向陈家。
在我和陈景行拜堂的时候,怒吼一声:
“停下!我不同意!”
陈景行脸上的笑意蓦然止住,盯着谢卫东黑了脸。
谢卫东却仿若未闻。
上前就想拉起我的手:
“大妮!我知道你也回来了!”
“你是生我的气才嫁给陈景行的对不对?”
“我中了小柔的套才会那么对你,我错了,你让我好好弥补,跟我走行不?”
他语气哀求,说得好像自己多无辜。
盖头下,我嘲讽地勾了勾唇角,默不作声。
妹妹不想孩子当临时工的娃,难道我就愿意放着好好的正妻不做,回到他身边做小吗?
妹妹成为临时工的娃,不就是因为她妈吗?
我爸我妈是厂里模范夫妻。
可一次爸喝醉酒,身为家属工的妹妹她妈硬是爬了床,悄悄怀了孩子。
等到孩子生下,她才抱着妹妹到我妈面前哭。
我妈当场气得吐血,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我爸被迫认下这个闺女,却对她们母女从没好脸。
在我长大后逐渐当家,才对妹妹动了恻隐之心,让她成了家里没有正式工之名却有正式工之实的二小姐。
却没想到,她和她妈一样,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勾搭表哥暗结珠胎,却让谢卫东误以为是自己的孩子。
想到眼瞎心盲的谢卫东,我勾了勾唇角。
活该。
陈景行看着谢卫东伸向我的手,眸底寒意骤现。
他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我面前,声音冷若寒霜:
“谢同志,我对象的手,也是你能碰的?”
谢卫东脸色一僵,随即怒目相对:
“陈景行,少在这儿假仁假义!乔大妮根本不爱你,她嫁你只是为了气我!”
陈景行唇角微扬,声音从容而笃定:
“你说啥就是啥?”
“我对象爱的就是我。”
周围宾客纷纷低语,满眼鄙夷地盯着谢卫东。
谢卫东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强行绕过陈景行,朝我伸出手:
“大妮,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过去种种,全是小柔那贱人害的,你跟我走吧,我一定好好待你!”
我隔着盖头,嗤笑出声,清晰而讽刺:
“谢同志,你真是高看了自己。”
“你要是真在乎我,又怎会不顾我的名声来大闹婚礼?让我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卫东脸色骤然苍白。
观礼的人对他无不指指点点。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满是难堪和悔恨。
“大妮,我真的错了,”他声音低哑,苦涩地垂下头,“我当初被小柔蒙蔽了双眼,以为她肚里的孩子是我的......”
“可后来我才发现,她肚里的孽种,根本就是她那表哥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旁人竖起耳朵,恨不得把这桩自爆家丑的八卦听个明白。
“那又如何?”
“我的对象,是陈景行。”
只一句话,就让谢卫东不知不觉松了手。
神情落魄,喃喃自语。
陈景行见状使了个眼色,亲戚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他。
将他悄悄带出陈家。
婚礼中间出的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太大影响。
夜幕降临,陈景行喝得微醺,踉跄着进了门。
一关上门,他就站直身体,笑骂一声:
“我就知道这帮人不怀好意,想让我新婚夜睡过去!”
他挑起盖头,看着我微微红了脸。
红烛给他的脸蒙上一层微光,如电影明星般俊朗。
我一下子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闷声笑笑:
“大妮,两世为人,你终于成了我媳妇!”
此时我才知道,原来重生的不止我和谢卫东。
前世我嫁给谢卫东后,陈景行伤心之下,去了南方。
可没想到再次听到我的消息,却是谢家媳妇与人私会,落水而亡。
他赶紧赶回城里,花了好长时间才凑齐我的骸骨,为我立碑。
而后终身未娶,只为来世姻缘。
没想到等他闭眼,再睁眼,一切又回到了榜下捉婿的时候。
这次他早早通知家里做准备,所以才能最快娶我进门。
听他细细地讲着我死后的故事,再也忍不住,我扑进他的怀里。
前世我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谢卫东身上,却没想到原来身后还有这么一个人,捧着一颗真心等我看见。
婚后不久,我爹办了病退。
随我和陈景行去了南方。
城里形势不稳,我爹膝下就俩闺女,实在不愿卷入这些是非。
谢卫东来找过我两次。
每次陈景行都十分紧张,一脸害怕我旧情复燃会跟着回去的模样。
要我抱着安抚许久。
最后一次,谢卫东带来了妹妹的消息。
他把妹妹表哥送去改造后,把妹妹贬成了家里最底层的做饭阿姨。
在一次被打时伤了身子,因没人叫大夫,从此落下病根,再也不能生养。
她原本还叫嚣自己是正式工的妹妹,是谢卫东最重视的爱人。
可随着院里的冷落,她也逐渐认命,安静下去。
三年后,听闻谢卫东他爸因为贪污被抓,全家被查,工作全丢。
妹妹听说饿死在了街头。
我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忍不住庆幸。
还好当初听陈景行的,带着爸早早远离是非。
如今他身体硬朗,在公园里免费教人下棋。
任外面如何风云变幻,我们自岿然不动。
南方的小城,多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