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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道圣旨落下,帝王将自己的私生女指婚太子。
不过是弥补当年,对长公主求而不得的执念。
太子自此恨我入骨,把我视作毕生羞辱。
我同他坦白,我并非龙种,二人之间从无违逆人伦的纠葛。
可他自始至终,连一眼都不肯施舍给我。
一晃两年过去,新诏下达,皇帝传我入宫封为妃嫔。
太子彻底失了神智,当即扬言要为我起兵谋反。
我淡笑着伸手拦住他,眼底一片了然。
这一日,我早便预料到。
倒不如由我亲自入宫,去见见那位早已偏执疯魔的帝王。
我尚在娘胎时,一生的命运便被注定。
只因我生下来的唯一意义,就是做兆华长公主的替身,重走一遍她的人生。
弥补皇帝对她爱而不得的遗憾。
兆华长公主,闺名赵月华,是先帝流落在民间的私生女。
当今陛下秦渊十八岁时,初次见到了年仅十六的赵月华,一见钟情,私定终身。
可就在他恳请先帝赐婚,想要迎娶心上人之时,先帝的震怒,击碎了他所有期许。
秦渊这才知晓,情根深种的佳人,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
先帝一道圣旨,册封赵月华为兆华长公主,彻底斩断秦渊的念想。
那场无望的爱恋,逼得秦渊几近崩溃,缠绵病榻两年,方才堪堪好转。
可命运荒唐更甚,先帝竟贪恋赵月华绝世容颜,罔顾人伦,强行逼迫亲生女儿入宫为妃。
赵月华心性刚烈,誓死不从。
盛怒之下,先帝狠心将她打入青楼,任人折辱。
亲眼看见心上人受尽磋磨,秦渊彻底疯魔,起兵造反,亲手屠戮先帝,颠覆王朝。
可终究晚了一步,赵月华不堪受辱,早已自尽离世,香消玉殒。
一夜白头,万丈江山不及她分毫。秦渊坐拥天下,余生只剩无尽痴念与癫狂。
他没有随她赴死,反倒生出一个极尽疯狂的执念。
他要造两个棋子,复刻他与赵月华的爱恨纠葛,重走一遍当年的爱恨歧途。
一年后,嫡子秦修降生,甫一出生便被册立太子,生母晋封皇后。看似荣宠无双,可往后十八年,秦渊再未踏入皇后寝宫半步。
太子降生次年,秦渊寻上了我母亲。
我母亲眉眼轮廓酷似赵月华,他只想借这张相似的容颜,生下一具完美替身。
可怜我娘起初还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直到那日秦渊醉酒,说出了真相。
我娘又惊又怒,她深知违逆不了皇帝。
却也不想坐视此等有违人伦之事发生,为保两全,她只能找别人怀孕。
秦渊不知,还以为我是他的孩子。
如水的赏赐送进了我娘住的小院,秦渊再没有来过,只让伺候过赵月华的人来教我。
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她。
十六岁时,我被安排着见到了秦修。
他英俊潇洒,气度无双,不知是多少闺阁女子的梦中情郎,我却只觉得他可怜。
与我一样,都是秦渊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不知真相,毫无保留地爱上了我。
即便我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民间女子,并不与他相配,却固执地要我做他的太子妃。
他拉着我去找秦渊赐婚那日,秦渊大喜,当场允了我们的婚事,并在秦修最开心时,告诉他我的身份。
那一日,秦修从大喜到大悲,绝望到了极致。
而这却让秦渊更加激动,这场筹谋了二十年的好戏,终于开场了。
我和秦修成婚两年,他从未进过我的院子,他视我为耻辱。
即便我将我的身世坦然相告,他也不愿再看我一眼。
我知晓,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天是秦修的生辰。
我提着食盒踏入秦修的院子时,凛冽的剑气正割裂晚秋的枯叶。
秦修身形如电,剑鸣如泣。
在外人眼中,他是尊贵无比、独宠万千的太子。
可只有我知道,他手里除了这把剑,什么都没有。
秦渊防他如防贼,给了他通往云端的位子,却断了他所有的羽翼。
毕竟,秦渊自己就是靠造反上位的。
“滚出去。”
秦修收了剑,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一丝过往的爱意,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没动,把饭菜放在石桌上。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给你煮了面。”
“长寿面?”他低低地笑,声音发涩,紧跟着人就冲过来,手一扫,满桌的碗碟砸在地上。
“赵惜,你装够了没有?”
他攥住我的肩,手指几乎要陷进我的骨头里。
“这两年,你跟秦渊一起看我笑话,是不是很有趣?”
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也是哑的。
“我只问你,你有没有爱过我?就一下。”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没出声。
我活了十八年,只想活下去。
赵月华的下场摆在那,我这个影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说话!”
他愤怒地摇晃着我。
我终究还是推开了他,淡淡道:
“殿下,我们要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爱。”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尖细而凄厉的宣旨声:
“圣旨到!太子妃赵氏,温婉贤淑,甚合朕意,即日起,册为华妃,着令入宫觐见,钦此!”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秦修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声。
他指着宫门的方向,对着那传旨的太监怒吼:
“疯了,他真的疯了!”
“你是他的亲女儿,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儿媳,他竟然要纳你为妃?”
我闭上眼,无力地叹气,早料到会有今日。
秦渊终究还是等不及了。
他忍了两年,这已经是他在这个扭曲的剧本里能给出的最大宽容。
当年先帝是在两年后对赵月华动的手,所以他也选在今日,亲手撕碎所有的伦理纲常。
“殿下,别喊了。”
我睁开眼,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将我送到你身边,为的就是今天。”
秦修一把抓住我的手,双目猩红,杀意毕露:
“我会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我要造反,我绝不会让他欺辱你。”
掩藏在恨意之下的爱渐渐浮出水面,我心里一酸,随后伸手搂住秦修的腰,仿佛看见了两年前那镜花水月的少女情愫。
“殿下,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你无兵无权,如何造反?”
“且先保住自身,静待来日。”
说完,我决绝地放开秦修,往外走去。
秦修像头被激怒的困兽,咆哮着要冲向那明晃晃的圣旨。
可门外埋伏已久的御前侍卫鱼贯而入,数十柄寒刀瞬间架在他的颈侧,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放开她!秦渊,你这个疯子!你要遭天谴的!”
他的脸贴在地上,蹭得满是血污,那双曾看我如草芥的眼,此刻竟全是撕心裂肺的哀求。
“赵惜,别去,求你,别去!”
我没回头,任由侍女簇拥着穿过长廊,身后的嘶吼声渐行渐远,终成死寂。
入宫,沐浴,更衣。
当我换上那件绣着灼灼月华的深紫色宫裙,坐在铜镜前时,我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十八年的刻意模仿,每一处挑眉的弧度,每一抹抿嘴的笑意,都精准得像是一场精心排演的皮影戏。
秦渊在承乾殿等我。
两年前,秦修牵着我的手跪在他面前求娶,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他甚至没正眼看我,只死死盯着秦修那张从云端跌落泥潭、写满惊愕与痛苦的脸,发狂地享受着摧毁儿子的快感。
而今天,是他第一次凝视我的脸。
“像,真像。”
他缓缓走下龙椅,指尖颤抖着想抚摸我的侧脸,眼神迷离得像是透过我,看向那个死在青楼里的幽魂。
“月华,你终于回来了。”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凑近我耳畔,声音低沉而扭曲:
“惜儿,你说,朕若是今日强纳了你,秦修那孩子会疯成什么样?他会像当年的朕一样,提着刀冲进寝宫吗?”
他眼里闪烁着癫狂的光芒,他在等,等我哭喊,等我咒骂,等我像当年的赵月华一样,为了尊严和伦理誓死不从。
因为只有这样,他的剧本才算圆满,他的痛苦才有人分担。
“朕问你,”
他猛地攥紧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愿不愿意做朕的妃子?”
我抬起头,迎着他期待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顺到极致的笑,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臣妾愿意。”
秦渊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猛地后退一步,眼里的疯狂被一种巨大的错愕取代:
“你说什么?你竟然答应了?你不该寻死觅活吗?你不该骂朕禽兽不如吗!”
“为何要反抗?”
我走近他,缓缓勾唇,语气柔和得令人发指。
“陛下是这世间最有权势的男人,哪个女人不想被陛下宠爱?”
“只要陛下高兴,名分、人伦、廉耻,臣妾统统不在乎。”
“只要能待在陛下身边,做谁的替身,又有什么要紧?”
秦渊彻底破防了。
他精心筹谋二十年的复仇与闭环,在这一刻,因为我的不反抗而彻底崩塌。
他想看的是烈火烹油的悲剧,我却给了他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贱人!”
秦渊狠狠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狠,我半边脸瞬间红肿,耳鸣声中,秦渊那张癫狂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
“不像,一点都不像!”
“月华高洁如雪,哪怕自尽也不愿受辱,你算什么东西?”
“你这个满身铜臭、贪生怕死的贱货!”
他揪起我的发髻,眼底的疯狂彻底失控。
“既然你这么爱荣华富贵,朕就送你去最富贵的地方。”
他阴冷地笑起来,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
“当年月华在青楼受了多少苦,你就得翻倍受着。”
“来人,把这贱人送去春风楼,不准透露身份,朕要看她怎么伺候男人!”
我被粗暴地塞进马车,沿途哭得梨花带雨,嗓子都哑了。
可掩在袖中的手,却平静地抚平了裙摆的褶皱。
我为什么要哭呢?
赵月华的人生剧本我早已熟知,她死在青楼,那作为她的扮演者,我自然也要去青楼的。
无论我今天是抗拒还是顺从,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春风楼的老鸨是个狠角色,见我生得这般祸国殃民,眼里直冒金光。
她挥动着满是脂粉味的帕子,冷笑道:
“瞧这细皮嫩肉的,进了我这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你是自己宽衣,还是让老身伺候?”
我抽噎着,声音微颤:
“只要能活命,妈妈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老鸨愣住了,随即嫌恶地啐了一口:
“呸!生了副仙女样,骨子里竟是个没廉耻的下贱坯子。”
“行,既然你上赶着,今晚头牌的客就归你了!”
那客人是个肥头大耳的豪绅,带着满身酒气推门而入,见到我便如饿虎扑食。
我温顺地为他斟酒,指尖轻抚过他的手背。
曲意逢迎间,那男人魂儿都快飞了。
我眼角余光瞥向窗外,乌云正一点点吞噬那轮残月。
就是现在。
原本柔顺如水的我,在男人伸手解我腰带的一瞬,突然像变了个人。
我猛地抓起桌上的金簪,狠狠划破了自己的颈侧,鲜血瞬间飞溅。
“别碰我!滚开!”
我声嘶力竭地尖叫,眼里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与方才的温顺判若两人。
男人被吓得酒醒了大半:
“小贱人,你装什么清高?刚才不是还挺浪的吗!”
“哪怕是死,我也绝不叫你这等畜生玷污了清白!”
我死死抵住喉咙,发丝凌乱,神情凄绝。
盯着紧闭的房门,心中默念:
三,二,一。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震开。
秦渊逆着光站在门口,呼吸粗重,眼眶猩红地看着我颈间的血迹。
我凄然一笑,手中的金簪颓然落地,对着他轻声呢喃:
“阿渊!”
“月华!”
秦渊疯了一般冲过来,那力道像是要把我揉碎在骨血里。
他嘶吼着,喉间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呜咽:
“月华!朕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