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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救驾有功,皇上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我跪在地上,语气平静。
“望陛下准许民女和民女的夫君和离。”
他不解,蹙眉问我原因。
我扯了扯嘴角:“因为一盘荔枝。”
昨日,宫里赏了一盘荔枝。
我从未吃过荔枝,便想摘一颗尝尝。
陆景衍却一把按住我的手,皱眉道:
“你的嘴怎么馋!?”
他将一盘干巴巴的红枣推到我面前。
“芷柔身子弱,太医说她须得时鲜果子养着。你一向康健,便让让她,荔枝留给她,红枣补血也养人,你吃这个。”
我低头看着那叠暗红干瘪的红枣。
突然觉得,不管是荔枝还是红枣。
我都不想要了。
就连陆景衍。
我也不要了。
皇上叹了口气,望向我。
“沈荞,你可想清楚了?”
“你救了皇太后一命,是天大的功劳,只要你开口,黄金万两、良田万顷,朕都可以许诺你。”
“你当真什么都不要,只要一封和离书?”
我跪在大殿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皇上没再问,提笔在案上写了几个字。
“五日后,朕的圣旨便会送到陆府。”
我叩头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出宫时日头偏西。
我沿着宫墙往南走,路过城南药铺,推门进去。
掌柜的从柜后抬头,见是我,熟门熟路取下几包药材。
“沈娘子,还是旧方?”
“嗯。”
他把药包递过来:“这肺上的毛病,光靠这些温补的不行,该用川贝还是要用,价格虽然贵了些,但功效好。”
我用力地攥紧手里的二十文钱,勉强地扯出一抹笑。
“下回吧。”
我接过药包,将手里的铜板放在柜台上。
三年前的初冬。
陆景衍去城西赴宴,骑马经过石桥。
桥面结了薄冰,马滑了蹄,他连人带马栽进河里。
我恰好经过,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将他救了上来。
可我却呛了水,第二天就开始咳。
从那以后再没好过。
事后他拉着我的手,红着眼说:
“阿荞,你救了我的命,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直到姜芷柔出现。
他的目光开始频繁地落在她身上。
她身子弱。
陆景衍便要求我处处让着她。
先是胭脂水粉,衣裳发簪。
到后来,就连我住的院子,也要让出来。
“你的院子敞亮,阳光好,有利于芷柔养病,阿荞乖。”
我的一切都让给了姜芷柔。
让着让着,我竟连抓药的钱都付不起了。
吃的都是最便宜的温补药材,不敢用贵重的。
回到陆府已是傍晚。
穿过前厅时,陆景衍正与姜芷柔在花厅用饭。
窗子开着,我看见他给她布菜,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她碗里,语气温柔:
“你爱吃的,多尝尝。”
姜芷柔低头浅笑,颊边浮起梨涡:“多谢景衍哥哥。”
我收回目光,正想往回走。
陆景衍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他愣了愣,起身走到我面前,语气急切。
“阿荞,你回来了?”
“今日进宫,陛下怎么说?”
我垂下眸子,没有回答。
他皱了皱眉,“赏赐的事,你可向陛下提了?”
我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提。”
“没提!”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不是......”
我打断了他的话。
“是啊,入宫前你来找我,说我救驾有功,机会难得,不如趁此机会,替姜芷柔讨要一个郡主的封号,让她日后在京城,不至于受人欺负。”
陆景衍拧了拧眉,“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提?我们不是都商量好了吗?”
“商量?”我冷笑了一声。
“陆景衍,你那是商量吗?你告诉我这件事要我照做,从始至终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说完,我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阿荞,这个节骨眼上,你能不能懂点事,别闹了?”
我将手腕从他手里慢慢地抽出,寒声道:
“我没闹,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话音刚落。
姜芷柔扶着门框走出来。
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眼睛慢慢红了。
“景衍哥哥,你别和姐姐吵,郡主不郡主的,我不要,姐姐救驾有功,这赏赐本就该是她自己的。”
我看着她弱不禁风的样子,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这个时候出来装好人了,你若是真的不想要,怎么不在我入宫前,就告诉你的景衍哥哥。”
姜芷柔的脸白透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说掉就掉:“我没有,姐姐怎么能这么误会我。”
说罢,她身子晃了一下,往后倒去。
陆景衍一把揽住她。
“芷柔!”
姜芷柔倒在他臂弯里,睫毛低垂,嘴唇轻颤。
陆景衍把她抱稳了,抬头看我。
那双眼里的光凉下来,像结了层冰。
“沈荞,你过分了。”
他把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大步往里院走。
我闭上眼。
胸口闷得发紧,像有东西压着。
回到院里时,青禾已经把药熬好了。
我坐在廊下端着碗,药汁浓黑,苦味呛鼻子。
我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碗还没放稳,院门被拍响了。
外头站着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桂香。
她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头扬着下巴说:“沈娘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青禾回头看我,眼里带着不安。
我把最后一口药喝完,“知道了。”
桂香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我跟在她后头穿过回廊,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她正坐在罗汉床上捻佛珠。
那双眼睛从暗处望过来,带着审视。
“跪下。”
我皱了皱眉,还没说话。
桂香突然走到我身后,朝着我膝盖窝狠狠地踹下去。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咚”地一声,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
“沈荞,你可知错。”
陆景衍的母亲瞧不上我。
她自诩清流世家,没想到,最后却让我一个商户女进了陆家门。
这三年来,我每日天不亮就来向她请安,侍奉她。
盼望着她能看到我的好,可她依旧不喜欢我。
如今想通了,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我咬紧牙,迎上她的目光:“沈荞不知。”
她一愣。
显然没想到我会顶撞她,表情登时难看了起来。
“你嫁进我陆家三年,吃我陆家的、住我陆家的,可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我陆家世代书香,到你这里要断了香火!”
我冷笑了一声。
“婆母说这话难道不害臊吗?我是嫁进你们陆家三年没错,可这三年,我没用过你们一分钱,倒是你们,一边用着我的嫁妆,一边磋磨我,说出去,也不怕惹人笑话。”
陆母将手中的佛珠重重地磕在案几上。
“你!”
“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
“罢了,此事日后再说。”
“我今日找你来,是为了芷柔一事。”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
“我打算,让景衍娶芷柔做平妻。”
我猛地抬起头,“我不同意!”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眯起眼,暗影里那双瞳孔像两颗冷硬的石子。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娶平妻。”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声响脆亮。
“沈荞,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商户女罢了,如今倒端起正妻的架子来了?”
我跪着没动。
“我告诉你,”她探过身来,手指几乎点到我额头上,“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芷柔进定了这个门。你若识相,往后安安分分做你的正妻,该让的让,该忍的忍。你若不识相......”
她坐回去,声音重新变得慢悠悠的。
“我让景衍休了你,到时候看你被扫地出门,丢的可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脸,还有你的爹娘,你的兄长。”
我攥紧了袖口,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
“怎么?”老夫人看着我,“哑了?”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
“景衍他,答应了?”
她掀起眼皮怜悯地看了我一眼。
“自然。”
最后一丝期待落了空。
我自嘲地笑出了声,声音越来越大。
陆母紧紧地拧着眉,“你是不是疯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一切凭母亲做主。”
我撑着地站起来,慢慢地往出走,膝盖一阵酸麻。
夜风迎面扑过来,凉的。
第二天一早,陆景衍来了我院里。
他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
我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瓷瓶搁在桌上:“这是化瘀的膏药,昨晚上膝盖跪肿了吧?”
“我娘那人,嘴硬心软,”他看着我,“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别跟她计较。”
“芷柔醒了,大夫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些惊。沈荞,她爹娘走得早,姜家败落之后她孤零零一个人投奔我,我到底是她表哥,照顾她是该当的。”
“嗯。”我应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会儿,似乎觉得我今天格外好说话,声音松了些。
“芷柔胆子小,你昨日当着她的面那样说,她回去哭了一整夜。”
“阿荞,你给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抬起头看他。
“道歉?”
他挪开目光,“你先别急,还有件事。”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芷柔要嫁进来,总得添置些体面东西。你这几年攒的那些首饰头面,闲着也是闲着,拿出来给她用罢,免得外头人说陆家亏待了她。”
他继续说:“你一向用不着那些东西,往后要用我再给你买。芷柔不一样,她出门见人总要撑撑场面......”
“陆景衍。”
他停住了。
“她的东西,凭什么要我来出?”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嫁妆是我爹娘留给我的,跟你陆家没有半点关系。”
“她姜芷柔没爹没娘,是她的事。我又不是她爹娘,凭什么替她置办这些?”
陆景衍的脸色变了。
“沈荞,你说话有必要这么难听吗?”
我险些笑出了声。
“我说话难听?陆景衍,你要不看看你都说了些什么?”
“你要娶姜芷柔为平妻,好,我答应了,现在,你居然要我把自己的嫁妆给姜芷柔填进去,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你心疼她,你娘心疼她,那你们怎么不花自己的钱给她当嫁妆?还是说你们陆府就是欺软怕硬,专挑我这个软柿子捏!”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陆景衍突然抬起手。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我脸上。
我整个头偏过去,耳朵嗡地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
我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没动。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晕。
过了几息,我才慢慢把头转回来。
陆景衍站在我面前,那只打我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的脸,瞳孔骤缩,嘴唇张开又合上。
“阿荞,我......”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伸过来想碰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
这时候门被叩响了,丫鬟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大人,姜小姐醒了,说心口疼,请您过去看看。”
陆景衍的手缓缓收回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你先歇着。”
陆景衍的那一巴掌,打断了我和他的所有情谊。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见。
安静地等着和离的圣旨。
这天,我正在收拾东西。
院门忽然被拍响了。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是厨房打杂的小丫鬟翠儿。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散了一半。
“少夫人,出事了!”
我一愣,忙不迭地问道:“说清楚!”
翠儿急得快要哭了,“是青禾姐姐,她......”
我不等她说完,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刚到后花园,就看到了青禾。
她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按着肩膀,跪在地上。
姜芷柔坐在几步开外,指挥着身边的丫鬟:
“没规矩的贱婢,给我接着打。”
我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地冲过去。
把那两个婆子一人一把推开了,张开双臂挡在了青禾面前。
“我看谁敢!”
姜芷柔抬了抬眼皮。
“姐姐来了。”她笑了一声,“这丫头冲撞了我,我替姐姐管教管教,姐姐不必谢我。”
我没理她,低头看向青禾。
她见了我,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费劲地喊了句“娘子”。
我把她往身后又护了护,转身朝向姜芷柔。
“姜芷柔,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她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姐姐这是做什么?一个丫鬟罢了。”
我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扯了起来。
她没料到我动手,踉了一下。
丫鬟婆子们惊叫起来,有人要来拉我,我一甩胳膊把人挡开了。
“你!”
姜芷柔眼眶一红就要掉眼泪,“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我好心替你教丫鬟......”
“你教谁?”我盯着她,“你算什么东西来教我的人?”
她张口要哭,忽然目光越过我肩膀,表情微微一变。
紧接着,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啊!”
我皱了皱眉,还没反应过来。
陆景衍突然冲了出来,接住了她。
姜芷柔顺势倒在他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景衍哥哥,你别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够了!”
陆景衍看向我,满眼都是失望。
“沈荞,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恶毒?”
我怔在原地。
许久之后,终于回过神。
“我恶毒?”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陆景衍,到底是我变得恶毒了,还是你变得偏心了?”
“在你心里,姜芷柔永远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宁愿选择相信她,也不愿意信和你朝夕相处三年的发妻。”
“陆景衍,我真后悔嫁给了你。”
他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慌乱,却仍旧强装镇定:
“我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
“亲眼所见?”我指着青禾红肿的脸,高声质问他,“你只看得到姜芷柔自导自演,诬陷我推她,却看不到我的丫鬟被她打得鼻青脸肿,这就是你的亲眼所见!”
陆景衍的目光落在青禾脸上停了一息。
他看向姜芷柔。
“芷柔,怎么回事?”
姜芷柔捂着脸开始哭。
“景衍哥哥,我没有。”
“我在这里赏花,这丫头走过来说我占了她的道,我不过说了她两句,她就顶嘴......我让婆子教教她规矩,姐姐就跑过来推我......”
陆景衍的眉头拧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
“阿荞,不过是个丫鬟,芷柔马上就要嫁进陆家了,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个丫鬟闹不开心。”
我强忍住泪意:“在我心里,青禾比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要重要。”
陆景衍有些不耐烦。
“你不要闹了,青禾顶撞主子,按府里的规矩就是该打。你护短护到这份上,往后还有没有规矩!?”
“来人,”他朝身后的婆子们喝了一声,“把她带去柴房,活活打死!”
“陆景衍!你是不是疯了!”
他冷冷地看着我,“沈荞,疯的是你。”
身后的婆子已经上前来拖人了。
青禾被架起来,哭着道:“娘子别管我了!”
我拼命地想要将她救下,却被陆景衍的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姜芷柔捂着嘴,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眼看着青禾即将被带走。
我不再挣扎,而是认命地闭上眼睛。
“陆景衍,我认错。”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是青禾冲撞了姜小姐,是我护短不懂规矩。陆大人要罚罚我,你把青禾放了。”
陆景衍看着我,轻笑出声。
“阿荞,你总是这般倔强,早点认错不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在我面前蹲下,轻轻地为我拭干眼泪。
“知道错了就好。”
“至于青禾”,他话音一转,“这样狐媚惑主的丫鬟,留在府中终究是个祸害,还是打死的好。”
我猛地抬眼,“不,陆景衍,你不能这么做!”
“我认错,我也认罚,你别伤害青禾,我求求你!”
我把头磕在地上,哭着求他:“陆景衍,我求求你,你放过青禾,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阿荞,晚了。”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喊:“大人!宫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