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输液治疗，我的高烧终于退了。

心脏的难受劲儿也缓和了不少。

医生说只要这几天好好休养，准备下周的手术，问题就不大。

我妈一整晚都没怎么睡，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悄悄地瞥了一眼，上面记着家里存折的账号、几件值钱的家当。

还有厂里分房的名额。

上午十点多，我爸提着一个铝饭盒推开了病房的门。

他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但是眼神闪躲，就是不愿意看我妈。

「红儿，这是我刚从食堂打的鸡汤。」

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搓了搓脸，「为了给晨安凑手术费，我昨天在厂长家门口站了半宿，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借到了这点钱。」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我妈。

但他并非真心想给，犹犹豫豫地捏着那几张纸钱。

「还有你昨天也真是的，彩芬她就是见咱们家里没人，这才邀请我一起吃口饭对付一下。」

「你冲进来就问人家要钱，又打又骂，要是被人看了去，你让我们两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外面的麻雀说，昨天我妈给我交住院费的钱。是我爸为了护住王彩芬，平息我妈的怒气，搜遍了全身上下，掏出来的私房钱。

我妈当时拿了钱就走，没有听我爸的半句解释。

我抽了抽鼻子，发现铝饭盒里根本没有鸡汤的香甜。

反而有一股浓烈的白萝卜味。

窗户缝里飞进来一只小麻雀，落在窗帘杠上：

【呸！抠门鬼，拿白开水煮萝卜条糊弄人！】

【昨天下午他俩把那两千块钱从枕头底下转移了，现在全缝在王彩芬那件大红色的旧棉袄夹层里呢！」

【等贺超英把这里应付完，两个人就在车站碰头，买上车票去广州潇洒快活咯！】

我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爸。

「爸爸，你借钱真的好辛苦呀。」

「可是厂长伯伯家是不是也破产了？为什么借给你的钱只有二十块，剩下的钱要去广州才能拿到呀？」

我爸拿钱的手猛地一哆嗦，两张十块的钞票掉在地上。

他活像见了鬼一样蹦起来，声音变了调：「你、你瞎说什么广州！谁要去广州！」

我歪着头，满脸无辜与不解。

「晨安没有瞎说！刚才在梦里，我看到爸爸和王阿姨在买火车票。」

「这么热的天，王阿姨还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大棉袄，捂得脸上都是汗。」

「可是王阿姨说，棉袄里藏着两千块的钱钱，脱了衣服钱钱就飞走啦。」

我妈听见我说的话，眼神猛地一沉。

她昨天去王彩芬院子里捉奸的时候，确实看到了屋里的大红棉袄。

「贺超英，咱们厂分的那套一居室，房产证是不是在你那里？」

我爸下意识地捂了一下随身的包，咽了口唾沫。

「那房子是厂里分给我的，房产证当然在我这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晨安治病！」

我妈站起身，步步紧逼，「可我听厂里的人说，你昨天去房管科，打听过能不能把这套房子私下转让。」

「贺超英，你不会是打算把房子卖了，拿钱带那个寡妇远走高飞。」

「把我们娘俩留在这儿等死吧？」

我爸被戳中痛处，彻底恼羞成怒。

他一脚踢翻了床头的铝饭盒，白萝卜汤洒了一地。

「姜红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为了这个家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你整天疑神疑鬼些什么？」

「什么卖房换钱去广州，全是你教这死丫头编出来污蔑我的是不是？」

他指着我的鼻子，面目狰狞。

「行，既然你这么能耐，这病你别治了！」

「老子现在就把房子卖了，看你带着这个病秧子去哪喝西北风！」

他抓起包，摔门而出。